咔。
领带勒紧的脆响。
从幻境砸进现实。
画面轰然崩碎。
黑猪猛地回神。
白大褂还蹲在电网外。腕口血没停。
它静静看着。唇角慢慢勾起来。淡得像没笑,比哭还苍凉。
“用腻了。”
“分你一半。”
晚风钻过棚缝。钠灯猛地晃了一下。光影碎得满地都是。
它声音很轻。砸在黑猪心上却像重锤。
“拿去试试。”
“看它,圈得住人,圈不圈得住猪。”
棚角阴影里,花斑猪睁着眼。浑身发僵。
它瞬间懂了。
难怪不怕电击。难怪天天盯着围栏,不抢食。
这头黑猪,沾了人气。
不能让它活。
明天。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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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血滑进喉咙的瞬间。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一道注视。疏冷。不悲不喜。
像屠宰场外的监控头。扫过传送带上每一头猪。只记,不评。
屠宰场、铁钩、传送带——全在烈火里扭曲、崩解。
皮在烧。骨头在化。
“猪”这个字,被从骨头里连根拔起。
它拼命挣。想把这股陌生力量逼出去。
热流顺着血脉往里钻。扎了根。
而后是漫长的黑暗。
和铁锤落下来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死。
这次,是被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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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猪先闻见味。才醒。
味分三层。
最底是焦腥。像铁锈煮烂肉,烧了很久。
中间是冷凝液。甜裹着氨,凉得扎人。从头顶一滴一滴往下落。
最上面飘着一丝别的。柠檬混消毒水。刺鼻,淡。风一吹就散。
这味他认得。屠宰场里就有。
心口沉下去。
没逃开。
白大褂把他扔去了更深的地方。
睁不开眼。
左半边脸黏在铺板上。髓油凝住了睫毛。
他伸手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带下一片硬痂。铁锈味。
这双手不是蹄子。用着却像自己的。熟得很。
斜里突然撞过来个影子,尖爪子挠了他胳膊一下,劲儿不大,快得像阵风。
是个尖嘴鼠族,抢了短牙手里半块饼渣,窜到洞门口,还回头做鬼脸,牙尖亮着:“你脚慢,活该!”
短牙嗷一声跳起来要追,被老橇伸手捞住后领拽了个趔趄。老獠牙磨得咯吱响,笑骂:“半块饼渣也抢,出息。”
鼠族靠在洞门口啃饼,眼睛亮得像骨缝里漏的光,还冲黑猪挤了挤眼。
“γ-01。角断半截那个,别抠了,点名。”
声音从洞口飘进来。尖得像骨片刮瓷。
黑猪翻了个身。右角蹭到铺板凸出来的骨节。
铺板是骨头劈的。节节带倒刺。
左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断的。连根没的。断面偶尔还渗光。
洞里暗。
骨缝渗出来的液态光顺着洞壁往下淌。蓝里泛黄。像脓。
十几道影子横七竖八躺着。都在抠脸。没人出声。
有长角的。有露獠牙的。有背上驮壳的。
全穿一样灰扑扑的短褂。
他低头看左臂。
发光的纹路嵌在皮下骨头上。暖光。像烧红的铁丝缠在小臂上。
他的纹路比旁人密。绕着骨头缠了几圈。像在锁什么。
最底下还有更旧的圈。淡得几乎看不见。
洞口站着个半透明的人影。
皮肤底下金线像网似的爬。
胸前挂一本簿子。自己翻页。哗啦哗啦响。不用手。
页边有几道涂改痕。歪歪扭扭。像写错了又划掉。
“丙区重编。”
监工没看他。眼盯着簿子。
“α批次死绝了,往上溯三号。你现在是γ-01。记牢。下次答错,役符烫你一刻。”
黑猪嗯了一声。叫锉爷的监工已经转身点下一个。
旁边凑过来个老獠牙。递了半块髓饼。
老橇指尖抖。
目光落在黑猪左角断面上。心沉到了底。
上月沸死的那个γ-01,也是左角断根。连断面弧度都分毫不差。
人死号留。这地方的规矩。
可连号都懒得换。
太巧了。
递饼。是规矩。也是探。
“吃。卯时了。”
老橇的獠牙磨平了,专管顶髓车。
“你那号。前一个γ-01,上月沸了。号不重编,人死了号接着用。
这地方就这样。名字是奢侈。编号是命。
你角断得跟他一模一样。锉爷懒。懂?”
黑猪咽下饼。
饼是骨粉压的。中间夹一缕凝脂。甜腥。
他没全信。
什么懒,什么重编。听不懂。
只知道——没好事。
抬眼扫了老橇一下。没出声。
摸不准。
先看着。
洞外传来锣声。
卯时。
炭洞三区出工十二个。到髓车场,剩十一个。
有个鼠族的昨夜沸了。
锉爷簿子上记了一笔。没提名字。
黑猪愣了愣。
他下意识往洞门口看。
那地方空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饼滚在骨缝里,沾了黑灰,就是刚才鼠族手里那半块。
短牙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他没擦,就蹭了蹭上面的灰,塞嘴里慢慢嚼。腮帮子动着,眼睛看着地,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锉爷连头都没抬。
指尖金髓在簿子上一划,“滋啦”一声轻响,纸页破了个小口子。那行编号就成了道黑杠,像从来没存在过。
“走了。”他把簿子一合,“磨蹭什么。”
没人问那鼠族拖去哪了,没人提刚才的闹。大家扛着工具往外走,脚步声杂沓,和昨天、和前天、和上一个人没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猪走在最后,又看了眼那空铺位。
草还乱着,他刚才挤眼睛的样子还在眼前,人就没了。
从醒到点名,才半柱香的功夫。
髓车场在炭洞外。顺着骨壁走百步就到。
黑猪第一次看清外头。
他们待的地方,在一副巨大的骨架里。
肋骨从两侧拱起来。每根都粗得能并排塞三辆髓车。
中空。内壁淌着赤色髓液。蓝黄光一跳一跳。像心跳。
头顶骨穹遮着天。骨缝渗下来的光照亮整条矿道。
脚下不是路。是前人脊梁磨出来的骨沟。深得能没脚踝。
老橇给他指了另外三个。
细腕。麻壳。短牙。
都是一起顶车的。
三个人的目光都在他断角上扫了一圈。又飞快挪开。
细腕指尖悄悄掐了下老橇的后腰。递了个眼色。
“区规。”
老橇把髓饼渣抹进嘴里。
“一人卡,四人撬。一人死,四人填。炭洞的活法。记着。”
黑猪看着那辆髓车。
铁架骨辕。一千斤一罐的赤髓从肋骨深处推出来。罐壁烫得发蓝发白。
车辕上两道旧印。是有人用脊梁顶过的地方。印子嵌进骨里。黑得发亮。
“那是上一个γ-01的印。”
老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沸的时候脊梁贴在车辕上,烙了半条符进去。锉爷留着,说叫‘警示’。”
警示?
黑猪伸手蹭过那道脊梁烙的印。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锉爷的。不是老橇的。不是活物的。
是印子自己在响。
上一个γ-01脊梁贴上车辕那瞬的余音。被符文锁在骨铁里。
只有一句话。
别信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