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几个。”
解离没回头。
声先到。息人信使的青雾在廊柱边凝实,人才显形:“丙区两个,丁区一个。丙-六一沸了。”
息人顿了顿:“役符压不住。赤髓从脚心往上烧,皮裂,肉烂,骨头软成浆。锉爷刻了三道『压』,没用,烧穿天灵盖才停。”
解离指尖的金线,在考功簿纸页上顿了顿。
簿子停在第四百零八页。γ-01那行末尾,六个字:乙上、压得住沸。
底下还有一行小注——被更高阶的金髓涂死了,原字透不出来,只留一块淡得发白的疤。
解离的权限,看得见“被涂过”,剖不开涂之前的字。
得骨冕级。
廊尽头那扇骨门半敞着。黑手炉主钉在肋骨主梁前——八百多岁,脸上早没了五官,只剩眉骨颧骨处,凸着两道锋利的晶棱。
考功簿摊在他膝头的髓光上,页边自动翻,哗啦,哗啦。
“还有一个。”息人语声平得像报数,“γ-01旧号的窟窿还没填。锉爷今早把新货顶上去,人当场就沸了。髓浆漫了半条腿,拖去沸刑池了。”
解离指尖又动了动。
“7.2%。”他重复了一遍——簿子上今旬的数,“上期多少?”
“8.1%。锉爷这旬做得细,丁区填了一整区定额,把丙区的窟窿补上了。”
“也就是说,”解离转过身,指尖金线在息人脸上扫了一下——不是敌意,是晶人看东西的习惯,用金髓“刻”一眼,“丙区今旬折损,不止7.2%。”
息人袍角那缕柠檬味,晃了一下。
他站得稳,连青雾都没颤:“是。丙区这旬定额加了半成,监工闹过。锉爷给刻了个『勤』的中款,压下去了。”
“骨头不记账,炉子就要账。”
解离合上考功簿,骨膜封面自己吸牢。“走,巡乙区。父王要的『炉效再压三成』——意思就是,丙区丁区这旬的折损率,得再往上抬一抬。乙区匠人考功先过一遍,炉膛不能空着等。”
息人周身的青雾,微微一滞:“殿下,丙区这旬已经7.2%了。再抬,锉爷压不住,要出沸群。”
“沸群就沸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扫过下面炭洞的蓝黄光,没什么表情。腕上的金髓又咬了他一下,他指尖蜷了蜷,没理。
然后指尖金线,在廊柱上刻下一道私印,金线入骨三分。“反正他们的赤髓,烧出来都一样。”
炭洞。卯时第二遍锣。
黑猪是被短牙踹醒的。
短牙腿脚恢复得快,昨儿还卡楼梯缝里,今早就敢蹦跶。踹人一脚,立马窜出去:“出工了出工了!锉爷说今早乙区来验匠,丙区抽两个去帮抬模!”
黑猪翻身坐起。左臂役符一夜没熄,暖得发烫。
他指尖抠了抠符圈底下的骨膜——“霜齿·守”还在,卡得严实。
老橇已经分完髓饼,一人半块。
角落里缩着个老得牙都掉光的家伙,也领了半块,缩回去啃,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
细腕蹲在洞口,给麻壳敲壳。麻壳缩成一团,壳沿缺的那片用骨棉塞着——昨儿黑猪掰的,塞得不牢,细腕正拢着赤髓重焊。
老橇把最后一点饼渣抹进嘴里,獠牙磕在车辕的旧印上,咔地一声响。
“又盯。”他没抬头,语气跟说“今儿髓饼硬”没两样,“盯出花来,你也还是丙区的。”
黑猪没应声。
老橇起身收拾车辕,蹄尖刮过脚下的骨沟:“妈的,底下待久了,脊梁都弯不直。上头乙区那光,亮得晃眼。”
他拍掉褂子上的骨屑,瞥了黑猪一眼,眼神没温度:“今天带你上去抬模。爬梯子时把赤髓压稳了——摔死在梯上,锉爷刻个『怠』字,都得从老子份上扣。”
“γ-01,丙-七四。”锉爷的声音堵在洞口,簿子没翻,是背出来的,“你俩今早跟乙区铭簿学徒去抬模。丙区定额老橇代顶,短牙导浆,麻壳啃硬结——麻壳,你镐尖再碰髓管,今旬口粮全扣。”
麻壳“嘎”地一声,壳又缩了半寸。
黑猪拎起搭在铺板边的骨麻褂。左袖口磨穿了,露出小臂上那道锁髓符。
符是黑手炉主亲刻的,密得像网。
昨儿息人经过时跳了那一下之后,今早符网中央,多了一粒极小的金点。
他指尖按了按那粒金点。赤髓在符网里打转。
“看什么?”丙-七四撞了他一下,“走,抬模去乙区,能蹭口热的。”
乙区在肋骨外侧,得从炭洞的竖井爬上去。
梯是母骸指骨拼的,一节一节带齿。炉灰爬的时候,得把赤髓压进脚心,否则齿会合拢咬脚踝。
丙-七四爬在前面,每过一截齿都绷紧脚背,脚踝早被齿边磨出了红印,嘴里嘶嘶抽气。
爬到第七截,齿“咔”地一下猛地咬合。丙-七四吓得脚一滑,差点栽下去。
黑猪跟在后面。脚底赤髓稳稳往下一沉,齿缝刚卡到他鞋边就松了开,连晃都没晃一下。
丙-七四在前面喘着气回头:“你这赤髓……压得住啊?”
黑猪没答。
爬到井口,光一下子炸进来。
炭洞是蓝黄的脓光,乙区是白的——母骸肋骨外侧镂空了一大片,骨壁磨得极薄,髓火从里头透出来,白得刺眼。
骨壁上凿了成千上万个蜂窝似的模孔。每个孔口都有骨民在浇铸,赤髓“哗”地倒进去,冷凝,取出,是一柄柄髓器:斧刃、符钉、铠片,还有细得像针的,不知道做什么用。
模孔底下都挂着骨袋,袋口渗着细黑的灰。
骨民每取一柄髓器,就顺手把炉灰扫进袋里。袋满了,提到井边过秤,过完秤的炉灰,倒进淬冷井底的炉膛口。
井壁那头,传来持续的、低沉的轰鸣——是上层在烧。
黑猪站在竖井口。肋骨在头顶弧成巨大的穹顶。内侧是炭洞那片蓝黄暗光,外侧是这片白得刺眼的锻造区。
他往淬冷井的方向多瞟了两眼——那边堆着的簿子,不知道写着什么。
“丙区来的两个?”
一个晶人走过来。脸上还看得清五官,耳后已经透了金线。手里捧着本小簿子:“跟我来。今早抬凝符模,三十斤一具,抬去淬冷井。摔了,从你们丙区这旬口粮里扣。”
抬模得两人一具。黑猪和丙-七四搭伙。
模是母骸髌骨雕的,冷。刻着未激活的符,碰重了会“咬”手。
走了一半,丙-七四忽然“哎”了一声:“那是不是……档案娘?”
黑猪早就看见了。
井边那个抱着副簿的晶人少女,袍角飘着他闻过两次的柠檬味。
抬模的时候,他眼睛往那边飘。
少女抬眼,扫过他们俩。目光在黑猪左臂的锁髓符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低头继续核副簿。
副簿是骨膜订的,页边本该自动翻。她不用,只用手指逐行摸,像盲读。
“档案娘。”丙-七四压着声,“炉主外甥女。”
“闭嘴。”黑猪说。
塔迦那边没抬头。指尖在副簿上顿了一下。
抬完第三趟,歇在淬冷井边。
井是母骸的关节腔改的,里头灌着冷凝的髓液,青黑色,冒着白汽。
铭簿过来核数:“十二具,齐。下去吧,午时再来抬第二批。”
丙-七四溜到井边啃髓饼。
黑猪没走。
趁塔迦转身去核对另一侧骨袋秤数的功夫,他往井栏边挪了半步。
风一吹,副簿翻了几页。
刚好停在他眼熟的编号那页。
他瞥见“γ-01”三个字。
γ-01,黑毛,角断半截,赤髓乙上(压得住,沸不了)
备注:可培养为匠人,暂留炭洞。——【原注涂】
【原注涂】三个字是墨红的,后补的批。
红墨底下,是金髓涂过的疤。疤角漏了小半笔,像个“炉”字的边。
他盯着那半笔残画。
“γ-01。”
塔迦的声音。不高,可在骨头腔里,回声往耳朵里钻。
黑猪抬眼。
她没看副簿,望着井里的冷凝液:“你左臂那道锁髓符,谁刻的。”
“不知道。”黑猪说。
塔迦指尖在井栏上敲了一下。青黑色的冷凝液,跟着荡开一环圈。
“你比他别的炉灰,多撑了很久。”
黑猪没接话。
“原注写的什么。”他问,“涂之前。”
塔迦终于抬眼看他。
晶人的瞳孔是金的,像两粒融透的符钉。
她看了他三息,说:“副簿你看完了?”
“没看完。”
“那就没看完。”
她合上副簿:“殿下今早巡完乙区,把丙区定额又往上抬了半成。午时再来抬模,下午回三井补爆管那截——小心点,母骸梦呓频繁,指骨梯今夜还得合一次。”
她说完抱着副簿走了。袍角的柠檬味,拖了一路。
黑猪站在原地,盯着那本被合上的副簿。
封皮上,【原注涂】三个红字。
那半笔“炉”字的残痕,在眼底。
回炭洞的时候,老橇正在收拾车辕。
他路过黑猪铺板边,脚步顿了一下。
没看。
径直走了过去。
后半夜黑猪醒了一次。
洞外蓝黄的光从骨缝渗进来,照见对面铺板上那个老得牙都掉光的家伙,睁着眼看洞顶。
黑猪小声问:“怎么不睡?”
老炉灰没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睡了。”
过了半天,又慢吞吞补了一句:“想多了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