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三井。补爆管。
黑猪走在前头。刚到井口,觉出不对。
爆口比昨儿深。渗的髓更稠。
锉爷跟在后面。掏了簿子。
丙区正本。厚。页边自动更新。滋一声轻响。
“γ-01,丙-七四,补这截。”
锉爷指着爆管口。
“骨棉塞三层,赤髓焊。焊完核定额。”
黑猪和丙-七四蹲下来。
骨棉软。母骸鼓膜刮的薄絮。塞进去,赤髓尖一点,纤维顺着髓管长死。
黑猪点第一下。
锁髓符又跳。
符网中央那粒金点,在吸爆管口溢出来的细碎赤髓。
指尖暗压符心。
金点稳稳兜着外渗的髓。半滴没漏。
他瞟了眼锉爷。
锉爷翻着簿子。
翻到四百零八页,停住。
“γ-01。”
锉爷没抬头。
“你昨儿那井,塌没塌。”
“没塌。”黑猪挠了挠头,“爆管,没塌。”
“哦。”
锉爷把簿子往前翻几页。
“γ-01那批,也是三井沸的。你号是他的,你知道不。”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沸。”
黑猪手下没停。往爆口里塞第二层骨棉。
“不知道。”
“役符松了。”
锉爷的簿子滋一声翻页。
“乙上赤髓,压得住沸,压不住役符松。”
“补爆管,撞上梦呓。井壁一缩,髓浆漫上来。”
锉爷抬眼。金线在眼眶底下爬。
“没跪。沸了。”
“你那道锁髓符,炉主亲刻的,松不了。但你别得意——锁得太死,赤髓在里头打转,打久了,自沸。”
黑猪没接话。低头点第三下骨棉。
丙-七四在旁边搓了搓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我臂上的印,刻到十八道了。上批跟我一起来的,都刻到十九道,没了。”
他说完赶紧闭了嘴,见锉爷往这边看,低头去拧骨棉,指节发白。
黑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十九道。”黑猪压着声,像在嚼这个数。
丙-七四拧骨棉的手停了。
“你臂上几道?”
黑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数。”
丙-七四嘶了一声。
黑猪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骨棉屑。
就在这时。骨壁深处的声响不对了。
不是平常一胀一缩的闷响。是筋抽似的细颤。从骨缝里往外渗。
黑猪伸手拽了丙-七四一把。
下一瞬。
井壁猛地往里一缩。
半尺。
轰。
骨缝炸开。
一股赤髓从裂口喷出来。
不是渗。
是喷。
压力大得髓浆在空中散成雾。
赤雾直扑丙-七四面门。
黑猪手上发力。把人往回狠狠掼出去。
丙-七四砸在地上。髓浆擦着他角尖掠过去,砸在井壁上,滋滋冒白烟。
“别动!”
黑猪按住他。
井壁还在抖。
骨节嘎吱嘎吱响。
竖井指骨梯第七截——老橇说总合拢的那截——猛地咬合。齿缝卡死。
稍远处。细腕正拢着短牙烫红的手腕。髓浆溅过来时,她叫了一声。
三秒。
五秒。
缩紧的劲儿松了。
壁面恢复缓慢的呼吸节奏。
骨缝还在渗髓。不是喷了。是滴。
老橇爬过来。嗓子哑得发沙。
“梦呓……频了。上回γ-01就是这么沸的——”
黑猪盯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沾了一层溅到的赤髓。正往皮肉里渗。
锁髓符猛地一跳。
那粒金点胀了一圈。在吞这些外来的髓。
他攥拳压了压。
金点缩回去。臂间赤髓沉实了些。
锉爷站起身。
簿子上的金线,密了一层。
他望着裂开的骨缝。没骂人。只说:
“今旬不补了。回。”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像自言自语。
“人去了,没补成,但去了。这就够。”
回炭洞的路上。丙-七四没说话。
左角那道旧疤,是上个月丁区爆管烫的。今天髓浆擦着角尖过去。捡了条命。
戌时。考功。
炭洞三区十二个。回来九个。
角落里那老家伙也在。蹲墙根啃饼。不声不响。
锉爷点名从来略过他。像不存在。
井壁炸那阵,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去。
锉爷把丁区的折损,算进丙区的“协管”账里。
簿子上γ-01那行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本旬协管丁区爆管口一处,丙区折损率仍控8%内,优。
黑猪盯着那行“优”。
老橇拍他肩:“协管,好事。”
“协管就是替死。”
细腕在后面拢着短牙烫红的手腕。冷赤髓从指缝往外渗。
“丁区井邪。锉爷不想去。推你。”
黑猪嗯了一声。
丁区这趟差事,躲不过。
左臂的锁髓符,今晚跳得比昨夜勤。那粒金点又大了半圈。
他把今天剩的半块饼,塞到后墙松了的石缝里。指尖探到深处。碰着个硬东西。薄的。
他没掏。缩了手。
躺下。铺板还是那根指骨。骨节缝里,“霜齿・守”的骨膜还在。
黑猪闭上眼。
柠檬味又飘了一下。
从骨冕廊方向下来,擦过炭洞。
不对。
不是下来。
是上去。
他睁开眼。
洞顶骨缝的蓝黄光里,一缕青雾扭了过去。
袍角拖着柠檬味。比晨间乙区的淡。像走了远路,磨薄了。
息人从骨冕廊下来。没停。
穿过炭洞往更深处走。方向不是锉爷的廊。是淬冷井底的炉膛口。
那味是个来回。
从深处来,经骨冕廊,再回深处去。
黑猪指尖蹭过铺板缝的骨膜。顿了顿。
不对劲。
◇
[考功簿・丙区・γ-01・本旬核验]
协管丁区爆管口一处,丙区折损率仍控8%内,优。备注:乙区抬模校验合格,可提前擢匠人候补,呈报骨刃核准。
解离在铭簿房核完这页。
指尖金线,在“呈报骨刃核准”七个字上停了停。
他合上正本。望向窗外。
肋骨外侧的白光里,丙区竖井的井口,像一颗发黑的牙。
那炉灰抬模的时候,他隔着肋骨镂空壁,看过一眼。
赤髓是黑的。
压得住沸。
锁髓符,是父亲亲刻。
那块白疤。
副簿上有,正本上有,父亲膝头那本总簿上,也是同一道涂痕。
金线往前翻一页。
划掉的名字旁,同一道白疤痕。
金线顿了顿。
在新的“γ-01”三个字上,轻轻刻了一道细痕。
解离皱了皱眉。
不对。
母骸的应力比他算的涨快了三天。他指尖在廊栏上又点了点,那道刻痕深了半分。
窗外。
丙区炭洞的蓝黄光里。
那颗黑色的赤髓。
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