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停尸房“砰砰”跳动着。
苏隐手指悬在半空,就这么盯着金色线头,沉阴木针就停在女尸脖颈三寸之外无法更进一步。
这针法角度极其刁钻,由下而上斜刺进入,恰巧穿过皮肤的真皮层而不损伤底下的肌肉组织,落针深度恰到好处。
这是骨绣里的“问路针”。
苏隐瞳孔猛然放大。
它用来探查魂魄碎片残留在人体中的位置,稍有不慎死者便会被扎得魂飞魄散,一般只有老手才敢尝试。
他暗自发问:京城还有人会这个?
苏隐收起了针,将金色线头凑到火光旁仔细查看。
烛火照着,泛起了层暗沉的光泽,又用手搓了搓放到鼻尖嗅着:金线被捻合的很紧实,还有股极淡的松香。
苏隐沉默在原地思考着:
不是普通的绣线,是织金线,是只有五品官员以上才有资格使用的织金线。
停顿一番后,他将线头放到了身上的油线包塞回袖中,又重新拿起沉阴木针。
管不了是谁缝的了,得先把案子破了再说。
深吸口气平复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身转了个角度,使针尖对准女尸喉部深紫色勒痕下沿,随后毫不迟疑地落针。
伴随针扎入,女尸皮肤像活肉般弹动起来,绞龙筋线被针尾拖拽着发出丝嗡鸣。
苏隐手异常平稳。
他沿着勒痕边缘一针针将散落的魂魄破片重合聚拢到喉咙处。
每针落下都能感到股微弱的震颤,有东西想从底下挣扎出来。
缝到第七针,女尸睁开了双眼。
先是眼皮一颤,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不是尸僵的神经反射,而是她真的睁眼了。
苏隐没有停手,继续落针。
第八针。
第九针。
针在指间跳转,线似游龙。
第十一针落下。
女尸喉咙发出声极轻的叹息,似枝头掉落的枯叶。
可在停尸房安静的环境里,这声音让人心头发紧。
苏隐停下手,看着女尸的脸,双眼睁大,浑浊的眼白中有道影子在游动。
他靠近女尸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他……穿着官服……”
声音像隔了层水,断断续续的,“松香…气味……他腰上挂着…玉……”
又一针落下。
“他……他不让我说…缝着了我的喉咙……”
接着女尸的眼皮像是被人扯了一下,猛地翻起,又闭上了。
喉咙的叹息也戛然而止,停尸房重归于寂。
苏隐直起身,又摸出线头瞧了瞧。
官服、松香、腰悬玉。
这三点指向的人范围不会太大。
将沉阴木针擦干净扔回针线袋,又在烛火边盯着金色线头。
五品官员以上专用的织金线,上好白松香……只有城南一家老店有得卖,再加腰悬玉的大理寺官员,他一只手拿捏,撑死不过三个。
他想完,将线头重新塞回了油纸包。
他舔着嘴唇:
这事麻烦大了。
——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苏隐正蹲值办室门吃粥呢,一抬头就瞅人站自己面前,好悬没将手里筷子给扔了。
来人走路跟猫似的,脚步极轻。
大理寺少卿,徐清风。
身着五品云雁补服,面如冠玉,颌下一寸青须,腰悬白玉。
见状赶紧放下碗筷,躬身行礼:“少卿大人早!小的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海涵。”
徐清风见状,似三月春风温润一笑:
“苏仵作不必多礼,本官听说赵元朗已经被抓回来,今日一来是想问问红裙案的进展。”
苏隐听闻连连点头,在脸上堆起笑容:“是是是,大人消息真灵通。”
那赵元朗昨夜出逃,在城外土地庙旁翻出把匕首,正好被衙役给抓住,匕首上的血迹与尸体脖颈的裂痕吻合,可以结案了。”
“哦”
徐清风稍稍点了点头,“匕首确实是在土地庙找到的?”
“确确实实,好多人都瞧见了。”
徐清风笑了笑没再追问。
视线却跃过苏隐朝他身后的停尸房看去,“那具女尸,还在里面?”
苏隐内心咯噔一下,笑容不减。
“在的,在的。
按照规矩得再放两天,等仵作验完最后一轮才能入殓。
“大人是要进去看看?
“不必。”
徐清风收回眼神,语气依旧温和:“苏仵作你辛苦了,这案子办得利落本官会上报的。”
“谢大人抬举!小的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苏隐连忙附和。
徐清风含笑着看了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脚步依旧轻盈,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苏隐目送他离开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虚的手。
他刚在徐清风衣摆下沿,看见了跟油纸包里一样的金色线头。
五品官服,金织线。
甚至和死者脖颈上那根的材质、捻合度、光泽都一模一样。
苏隐舔了舔嘴唇试图咧开嘴笑,但笑容支撑不住,很快便垮了。
他转身走向停尸房,推开嘎吱响的木门。
红裙女尸依然安静躺在那里,脖颈的线也还在。
他想翻那根金色线头再确认一番。
摸到脖颈下侧时他突然停住了。
线头不见了。
他昨晚拿的是另一边的,但……
又把女尸脖颈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三遍,没有。
用指腹沿着勒痕仔细摸了一整遍,还是没有。
又去翻找女尸的衣领、肩头、袖口,最后甚至将整个女尸翻了个底朝天,但连根毛都没找着。
金色线头真的凭空消失了!
苏隐不再找了,往后退了步摸向腰间冰冷的针线袋。
他缝过的每一针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从没动过那根线头,一下都没有,可它就是消失了,线头自己不见了。
内心想着:这座城里有人比他更懂骨绣。
而且那个人,刚就站在自己面前,还问他案子办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