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阁。
此时正值清晨。
窗户朝北,只有到午后片刻才有阳光照射进来,因此二楼内光线暗淡。
里屋点着两盏灯芯被剪断的油灯。
满墙的画像在豆大的火光下摇曳,一明一暗,微风轻拂。
柳青婵捏着手中画笔静在空中。
笔尖悬停,青峰止在宣纸上三寸,迟疑久而不落。
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是位女子。
纤细的脖颈上缠绕着粗黑墨线,俨然已被反复描画多次。
画中红裙女子的因果线,这三天里她已经画了许久。
她第一天看到这条线时就发现不对劲。
这名女子因果线像张被撕扯的蜘蛛网,太乱了,到处都是断口与死结。
她见过的冤死之人自是不少,如:被人掐死、勒死、绞死……等等,这一般都是从伤口,也就是脖颈处断裂的。
可该名红裙女子的因果,除脖颈上的断口外,身上还有多处被打上“死结”,像有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东西。
最奇怪的是,在被打结的线里,有条走得笔直。
就这么直直朝一个方向延伸过去,还怎么都扯不动。
柳青婵顺着那条怪线看去。
它很规整,干净得不正常。
它深沉的靛蓝色,意味着只有那些极度自律、克制,且不给留任何余地的人才能长出这种因果线。
金属般的光泽,意味着用尺子丈量、被剪子修剪、熨烫过,每一寸都规整有度。
她在脑中回忆着。
这样的人她目前只见过一个。
大理寺少卿,徐清风。
她手指敲着画案边缘,像节拍器,滴~哒~滴~哒,不紧不慢。
放下画笔,换了根更细的。
没有继续画红裙女子的线,转而来到徐清风画前,看着他的因果线蘸了下淡墨。
她想知道徐清风的这条线会通向哪里?连着谁?
笔尖随着靛蓝色线的指引游走,穿过一条又一条交错纵横的因果脉络,跨过无数模糊人影。
她不在乎徐清风生命中的过客。
她现在只想知道这条线的尽头是什么。
是红裙女子的死?
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突然她停笔了。
在这条靛蓝因果线的中段有道裂口。
不,不能说是裂口。
是硬生生从靛蓝因果线中穿出来的,一截断裂的线头。
就这么横插在正常因果线之中。
线头颜色暗沉,像黄昏…再加上点陈旧铜锈。
断口无毛边,像是被刀切开,切面有层微弱的金光,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渗出。
柳青婵手腕一慌,笔锋在纸上拉出道歪歪扭扭的墨线。
闭上眼,又睁开。
金线还在那。
上面的金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放下画笔,在左手的疤痕上摩挲揉捏着。
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压下眼底的刺痛,再次睁眼看向暗金色断线。
可断口的金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耀眼。
柳青婵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的因果线何其多:红的、黑的、紫的、靛蓝的、银灰的,甚至幼时还偶然在一座破庙里的游方僧人上看到过白的。
那白光缠绕在打坐的僧人身上像水一般流动。
但这……暗金色…
像把钥匙。
她重新拿起画笔,没再去管暗金色的断线,迅速将红裙女子脖颈上的黑线勾勒出来。
这条黑线是徐清风的。
而那条靛蓝色因果线则在红裙女子的死打上了干脆利落的死结。
但这个死结不是被暗金色线斩断的。
而是被什么人从外面“缝”断的。
缝断…
柳青婵笔再次停在半空。
她脑海浮现出画面。
一个人,拿着针,将女子的靛蓝色线一针针挑开,接着用根她从没见过的暗金色线在挑开的地方,重新缝合上什么东西。
那人只是初学者,手法粗糙。
但他恨,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恨不得将整个因果脉络扯个稀巴烂。
柳青婵放下手中画笔,静坐了会,冲外面叫了声:
“阿梅。”
话音落下,楼梯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扎着双髻的丫鬟跑到她面前:“小姐,您找我。”
“去大理寺”
她话声不大,但清晰可辨,“查一查是谁负责的红裙案验尸。”
“红裙案?”阿梅有些不解。
“就是前两天那个从枯井里捞上来的女人?”
柳青婵轻轻“嗯”了声。
阿梅确定后转身就往回跑。
刚到楼梯口又顿住脚步,将头扭回来,“小姐,要是查到了,那该怎么样?”
柳青婵没立刻回应。
先是看了眼画案上被自己描到一半的暗金色线头,接着手指划过宣画,想把它从纸中捻出来。
“……把他请过来。”
顿了片刻。
她补充道:“就说是画皮阁要给他画像。”
说完,阿梅“哦”了声,便噔噔噔跑下楼去。
柳青婵听着阿梅的脚步渐渐远去,这才缓缓靠到椅背上。
闭上眼,暗金色线还在眼前闪烁,刺得眉心又一阵发酸。
摸着左手的疤痕。
她小时候问过祖母,说:“为什么柳家传人都要学会看因果线,却从不干涉因果。”
祖母回答说:“干涉因果的人都会死。”
她回答:“那如果我不是干涉呢?我只是想看清它。”
之后祖母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眼。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是阿梅回来了,跑到二楼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
“小姐,查到了。
红裙案负责尸检的叫苏隐,是大理寺的九品仵作。
不过,听说…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贪得很。
收了赵元郎家里送过来的银子就把人给放走了。”
柳青婵怔了下:“放了?”
“嗯!
但后来赵元郎自己作死,从城外土地庙旁翻出把刀就又给衙役抓回去了。
但苏隐确实也收了银子,这事大理寺上下都知道。”
柳青婵没再接话。
低头看着画上的暗金色断线。
一个贪财的仵作,因果线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后又重新缝上的。
断口处还闪着金光…
真的就只是贪?
她将画笔放到水盂,洗去笔尖上残留的墨迹。
看着染黑的水在盂中慢慢成朵花散开,忽然笑了。
“画像。”
她自言自语:“我要给他画张像。”
一旁的阿梅挠挠头,“那…我去请他过来?”
柳青婵先没回,思考了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帖子。
她将帖子平铺在画案上。
没有墨,用的是清水。
仅几笔便于纸面勾勒出一枚铜钱,方孔里一根细线穿过,像针线,又像因果线。
“将这个送到大理寺。”
她合上帖子递给阿梅,“就说是画皮阁请他喝茶。”
阿梅接过帖子,看着上面的图案不明所以。
“小姐,这画的是什么啊?”
柳青婵没跟阿梅解释。
又重新拿起笔,在画案上铺开新宣纸。
她要把那个人画出来。
虽然没见过苏隐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画出来的脸定是和那个身上缠绕着暗金断线的人一样。
她手很稳,笔尖落到纸上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个人影慢慢在纸上浮现……
——
晨雾开始消散。
苏隐正蹲在值办室门口吃着那碗凉透的粥。
他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根不见的金色线头。
就不明白了,这怎么还能长腿跑了呢?
找了三遍,连地砖缝都看了,就差没翻开地砖看,愣是没找着什么。
突然一辆青布小车停在了大理寺门前打断了他。
“苏仵作。”
门房老张头脸上一副稀罕的表情拿着张帖子走过来:“喏,画皮阁送来的,说是请你去喝茶。”
苏隐噎了下,好悬没把脸埋粥碗里。
“画皮阁?”
“对啊!就是城东那个专给达官贵人画肖像的阁子。”
他瞪大眼睛,满脸好奇把帖子塞到苏隐手里,“你什么时候认识那地方的人了?”
苏隐没理老张头的好奇。
低头看见帖子上画的,一枚铜钱,方孔还被根细线穿过。
眼睛瞪大,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骨绣的符号。
他缓缓合上了帖子,对老张头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行,我去看看。”
回到屋里。
苏隐换了件比较干净的衣服,检查了下针线袋,确认沉阴木针还在。
出门前又拿出请帖翻开,盯着上面的图案。
他不觉得这请帖上画的图案是巧合。
…但如果画皮阁的盲女真能看见自己身上的东西,那…这场“喝茶”怕是要喝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