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骤然攥住神魂。
像是沉入冰冷泥沼，又像是万千细针穿刺皮肉。
沈清辞艰难掀开沉重眼帘。
暖红绣帐晃入眼底，浓郁脂粉香里，死死压着一缕刺骨血腥。
耳膜几乎被尖利女声撕裂：
“苏晏辰！你敢动我们母子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孙家，不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冰寒男声紧随而至，字字淬杀，冷得彻骨：
“孙晚晴，你设计构陷我，私怀子嗣，毁我与月霞婚约。这笔账，我尚未与你清算。”
“如今你带着这孽种上门，真当我苏晏辰不敢动手？”
孽种二字，锋利如刀。
襁褓里的婴儿微微一动。
沈清辞心底毫无波澜。
万世轮回，他当过权倾天下的帝王，做过绝境求生的死囚。
爱恨嗔痴、生离死别，他早已看厌千万遍。
这是主神给他的最后一世。
没有任务，没有剧本，不用逆天改命，不用牺牲渡人。
只让他安安稳稳，享一世清闲。
沈清辞本以为是躺平富贵局。
没想到开局就是亲生父子决裂、生母绝望逼命的地狱副本。
罢了。
千万世风雨都熬过来了，这点狗血闹剧，不值一提。
他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女人。
孙家嫡女孙晚晴，眉眼明艳，一身傲骨被泪水碾碎，浑身颤抖，恨意与绝望几乎溢满整间殿宇。
而对面玄衣锦袍的男人，面容俊朗，元婴后期修为压得全场窒息。
苏家家主，苏晏辰。
他的生父。
也是一个，从不认他的父亲。
他是苏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爹不疼，母将恨，生来就是旁人眼中的污点与累赘。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苏晏辰，你怎能如此狠心！”孙晚晴笑得凄厉，眼泪砸在襁褓之上。
“我从未承认。”苏晏辰灵力翻涌，杀意凛然，“当年你卑劣设计毁我清誉，我忍了。”
“可你私自诞下子嗣，妄图用孩子捆绑我、掣肘我苏家？”
“孙晚晴，你太天真。”
“天真？”孙晚晴步步后退，抱着孩子的手臂勒得发紧，“我只求你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不可能。”
苏晏辰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斩钉截铁：
“今日，你自了断，或我动手。”
绝境临门。
孙晚晴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碎裂，只剩下滔天怨毒。
她猛地转身，灵力骤然炸开，冲破殿门，抱着怀中婴儿疯狂逃窜。
风声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一路狂奔，颠沛流离。
沈清辞安安静静躺在襁褓里，不哭不闹。
耳边只剩女人崩溃的哭腔与怨怼：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累赘！”
“若不是生你，我孙家嫡女怎会落得众叛亲离、人人耻笑！”
“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
沈清辞心底漠然。
路是她选的，因果是她结的。
迁怒无辜，是俗世最愚蠢的执念。
追兵渐渐远去。
孙晚晴停在万丈悬崖之巅。
云雾翻涌，山风凛冽。
她低头看着怀中软糯乖巧、毫无动静的婴儿。
眼底爱恨、悔痛、不甘交织拉扯。
片刻后，所有微弱的怜惜，尽数被怨恨吞噬。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她指尖一松。
失重感再次袭来。
小小的婴儿，如一片残叶，坠落万丈深渊。
父母亲缘，一刀两断。
从此世间，再无苏家私生子。
只有历经万世轮回，终于自由的沈清辞。
预想的粉身碎骨并未降临。
一股温润纯净、如春日暖阳的佛光，温柔托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微风轻缓。
月白僧袍入眼，僧人眉目清隽慈悲，指尖捻着佛珠，周身禅韵袅袅。
“阿弥陀佛。”
“可怜稚子，何故遭至亲弃于绝境。”
悟明轻手轻脚抱起襁褓，眼底悲悯万分。
沈清辞眨了眨眼。
悟明，菩提寺高僧，亦是他这一世的师父。
万世漂泊，历经刀山火海。
这一刻，闻着清浅檀香，他沉寂万年的心，第一次生出一丝安稳。
暮色垂落，深山古寺钟声悠远。
菩提寺隐于青山云海，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晚课诵经声连绵不绝，洗净尘世戾气。
悟明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径直走入住持禅房。
白发垂肩的悟心住持抬眸，目光落来，带着几分讶异：
“此子何来？”
“这是我归途时，于断魂崖下所救。”悟明轻声道，“被生母弃崖，命悬一线。”
“我观其神魂澄澈，根骨奇异，天生与我佛大道同源。”
悟心细细端详襁褓孩童，眼底波澜微起。
刚出生的婴孩，不吵不闹，眼眸干净通透，却透着一股远超凡尘的沉静。
不似稚童，反倒像历尽千帆、看淡万物的归人。
“既是有缘，便留于寺中吧。”
悟心微微一笑，落音定夺：
“悟明，你与他机缘最深，便由你收为弟子。”
“赐名——无尘。”
“愿此生，无尘无垢，岁岁平安，远离凡尘孽障。”
“是，师兄。”
悟明低头，温柔看向怀中软糯小小一团。
“以后，你便叫无尘。这里，便是你的家。”
无尘眨巴一下漆黑的眼眸。
无尘。
好名字。
正好合了他这一世的心意——
斩断凡尘，不问因果，躺平度日，安稳余生。
从此，菩提寺多了一位最小的弟子。
全寺上下，人人疼宠。
悟明亲力亲为，喂奶哄睡，日夜照看，待他胜过亲子。
师伯师叔们日日投喂蜜饯点心，恨不得把世间温柔尽数捧到他面前。
旁人眼中，无尘是天生乖巧、懵懂单纯、不经世事的小和尚。
无人知晓。
这具软糯幼躯里，装着一颗万世沉浮、看过尸山血海的沧桑神魂。
晨钟暮鼓，岁岁日常。
别人苦修求心、求静、求通透。
于无尘而言，不过是重复千万遍的寻常光景。
他每日早起听经、午后晒太阳、傍晚蹭素糕。
乖乖当寺里的小团宠，佛系摸鱼，安稳度日。
时光倏忽，三年转瞬即逝。
三岁的无尘，粉雕玉琢，小光头圆润可爱，僧衣宽大松垮。
一双眼眸干净纯粹，笑起来软甜无邪，是人见人爱的菩提小宝贝。
这日禅房之内。
悟明摊开佛经，耐心教学：
“无尘，此字为佛，佛陀渡世之佛。”
“佛。”
无尘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心里却在吐槽——这字他认识的时候，你师父的师父都还没出生呢。
悟明教得耐心，无尘学得也快。没一会儿，就能把一整段经文都顺下来了。
奶声奶气的语调软糯清甜，一字不差。
悟明眼底满是欣慰惊喜：“无尘，真是天生佛子天资！”
无尘乖乖浅笑，内心淡淡吐槽。
这些经文，他千万世前，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懒得张扬，懒得锋芒毕露。
安稳摸鱼，才是此生正道。
他顺着经文，一字一句轻声诵念。
奶音软糯，字字清晰。
可当那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落地瞬间！
“咚——！！！”
一声浑厚苍茫的钟声，轰然炸响！
响彻整座菩提寺，震彻深山云海！
是沉寂百年的镇寺伏魔钟！
钟声连绵不绝，厚重、神圣、带着净化万物的佛光。
整座菩提寺瞬间震动。
正在晚课、清扫、修行的僧人尽数愣住，纷纷冲出禅房。
“伏魔钟响了？！”
“百年沉寂，从未共鸣，今日为何骤然轰鸣？”
“莫非是住持大师顿悟得道？”
众人惊疑不定。
后山方向，原本常年萦绕、难以根除的魔尊残魂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净化。
暴戾魔气遇钟声即刻化为金光，消融于天地之间。
悟心住持大步赶来，神色震撼至极。
他修行数百载，穷尽毕生佛法，也只能让伏魔钟微微震颤。
悟心主持看着震动不休的伏魔钟，又感受着后山逐渐消散的魔气，眼神里满是震撼。
他顺着佛音的来源望去，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