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被一声巨响颠醒。
头顶的日光灯管剧烈晃动,灰尘从天花板接缝处簌簌往下掉。他本能地抓向桌角,手指刚碰到对讲机,第二声撞击就来了——更沉,更近,整面墙体朝内凹陷,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韩锋把椅子踹开,两步冲到工具柜前。他在这座科考站待了三年,知道冰崩之前的声音是什么频率。刚才那两声不是普通的雪崩,是地底冰层整体位移带来的连锁断裂。整座站体建在冰架边缘,设计时就没考虑过百年一遇的极端情况。
走廊里有人在喊,声音被墙体扭曲得不成调。韩锋拉开工具柜门,扯出防火服往身上套,顺手把氧气瓶和面罩扣上腰间的快挂。他的手很稳,三年机械师的活不是白干的——天天跟液压和低温设备打交道,越是紧急越不能慌。
站体第三次受冲击时,天花板塌了。
韩锋整个人被气浪推出去,后背撞上走廊拐角墙壁,手肘震得发麻。他没停,撑着墙体爬起来,沿着走廊往东侧逃生通道跑。十几步的距离,他踩过两具倒下的身体——都不是站里的人,大概是附近采矿营地过来避风的工人。韩锋没时间翻看,冰崩不会等人。
逃生门半开着,门框已经变形。
韩锋侧身挤过门缝时,脚下的冰层突然脆响了一声。这声音不对,不是踩实冰面那种硬邦邦的反馈,而是像踩空了一层壳,下头是空的。他低头看,冰面上一层白霜,没什么特别。但脚感骗不了人,三年机械师生涯,设备的异响和地面的异动他都认得。
他放轻步子,贴着墙根往外挪。
暴风雪已经糊住了整片视野,只能勉强看到十米外几根观测塔的残骸。站体主体结构刚刚彻底垮塌,巨大的冰块和钢结构混在一起,压成一个扭曲的坟包。韩锋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沿着站体东南方向的山脊线朝下走。那边有一处废弃的气象观测站,距离不算远,应该还能遮风。
走了不到七十米,他脚下的冰层彻底碎了。
韩锋整个人往下一坠,身体失去重心,双手在空中乱抓。他掉下去大概两米多深,右肩先着地,后背的氧气瓶磕在冰壁上砸出闷响。冰碴子从上方涌下来,埋住他半条腿。他咳了两声,晃了晃头让视线恢复,然后摸出头灯打开。
光柱照出去的那一刻,韩锋愣住了。
他掉进了一个冰洞,洞壁不是普通的冰层——透明得像玻璃,干净的冰晶里几乎看不到气泡和杂质。这种冰形成需要极高的压力和极其稳定的低温,一般只会出现在冰架深处千米以下的古冰层。而就在这透明的冰壁后面,整整齐齐堆着几十个木箱,箱子上涂着亚光绿的油漆,边角印着模糊的编号和洋文。
军火箱。韩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见过类似的箱子——科考站做冰川雷达探测时挖出过类似的旧货,但那些早就锈穿了,箱子里的弹药已经废了。眼前这批不一样,冰层把空气和水分完全隔绝,箱子表面除了冰霜连锈斑都没有。
他贴着冰壁往里看,光柱扫过更多东西。军火箱后面停着两辆车,履带式的,车体覆盖着白色伪装帆布,轮廓方正结实——是军用雪地运输车。再往深处还有更大的东西,像是一台车载雷达或者通信车,光柱照不到全貌。
韩锋吸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头灯光柱里翻卷。他摸了摸腰间工具包里的氧炔切割器——这是抢修管线用的,平时随身带。他没想到这东西会派上这个用场。
切割器点火,蓝白色的火焰舔上冰面。
冰层很厚,韩锋算过,差不多六十到七十厘米。他沿着冰壁画了一个圆,火焰加热的缝隙像伤口一样裂开,水沿着切面往下淌,又迅速在低温里结成第二层薄冰。他重复了三次,第四次时整块冰圆咚地一声朝内倒在仓库地上,碎成几瓣。
冷空气倒灌进去,仓库里传出空洞的回音。
韩锋先没急着往深处走,他站在洞口侧耳听了十几秒——没有动静,没有机关,没有警报。这种旧式冰封仓库的内部应该连电源都没有。他踩进仓库,冰碎块在靴子底下咯吱作响。第一排军火箱就在面前,木盖被撬开半截,露出一层层油纸包裹的金属块。
他扯开油纸,一挺保养良好的STEN MK5冲锋枪躺在里面。枪管上涂着厚厚的防锈脂,枪托折叠处还挂着出厂标牌,字迹清晰。韩锋把枪拿起来拉了拉枪机,动作顺畅,甚至能闻到枪油的味道。旁边箱子里基本都是7.62口径弹药,用铁盒封装,打开一盒,子弹在黄铜弹壳上泛着冷光。
韩锋把枪口朝下,插在工具包外侧的扣带里。他继续往里走,经过两排军火箱后看到了那辆雪地运输车。车体覆盖的帆布已经脆化,一碰就碎成片落下来。车身漆面保持得还行,部分标注文字还能辨认——都是挪威文和英文双语。韩锋掀开发动机盖看了看,内部机件干燥完好,理论上只要有燃油就能启动。
他正打算检查油路,眼角余光扫到了最后那排箱子后面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尸体靠着墙角蜷坐,姿势像是睡着了一样。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始颜色,只剩下灰褐色的纤维和冰霜混在一起。皮肤干缩成一层紧贴骨骼的蜡黄色薄壳,脸上表情保持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死前没经历多少痛苦。他右手垂在身旁,手指僵硬地握着一个小铁盒。
韩锋蹲下来,把铁盒从他手里抽出来。
铁盒没上锁,卡扣冻住了,他用切割器火焰烤了几秒钟才撬开。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纸和一份电报底稿——手写的,字迹潦草,用的笔是那种老式军用铅笔。韩锋展开电报底稿,上面的内容只有三行。
第一行:坐标已测,仓库位置确认。
第二行:冰层下有活物——
第三行被人用刀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透了。后面只剩下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圆圆的句号。
韩锋盯着那个被划掉的行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纸折好塞回铁盒,塞进自己内袋。他转身准备去搬第一批军火,正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声枪响,很近,大概就在他掉下来的冰洞口附近。紧接着是脚步声,至少两个人,靴子踩在碎冰上的声音。
韩锋脚步一停,抬手把那挺冲锋枪从工具包里抽出来,拉开枪机,侧身贴在军火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