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趴在雪脊后面已经四十分钟了。
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冰粒打在面罩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把望远镜搁在雪堆缝隙里，盯着下方那道冰裂带——痕迹很新，雪地摩托的履带印从东南方向延伸过来，在裂谷边缘绕了个弯，然后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冰缝入口处。履带印两侧有脚印，至少四个人，负重不轻，雪面压下去的深度超过三厘米。
赵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狙击枪从肩上卸下来。
他在特种部队待了八年，退役后干过三年私人安保，对流窜走私那套把戏熟得很。这种冰裂缝在北极冻原上到处都是，大的能开进去一辆卡车，小的只够爬进去一个人。问题是这帮人运的是什么——如果是燃料，够他撑两个月；如果是武器，那他得重新评估这条线。
赵烈沿着冰脊往东摸了两百米，找到一处冰壁裂缝侧身挤进去。裂缝里光线暗淡，冰面反射着蓝白色的冷光，他能听见脚下有水流声，说明底下还有活水层。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冰洞，直径至少二十米，洞壁上嵌着几道金属门框的残骸，像是老式仓库的半截废墟压在冰层底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弹药箱。
绿色的木质箱子，侧面印着俄文编号，层层堆叠在冰洞深处，有些已经被打开，取出过的空箱被随手扔在一边。赵烈蹲下来检查最近的空箱，箱底有一层油纸残留，是军用的封装方式。他用手捻了一下油纸，油脂还没完全冻硬，说明这批货被翻出来不超过三天。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后脑勺抵上了一个冰冷的枪口。
赵烈没动，手指停在空箱边缘。他侧头看了一眼枪口的影子——短管突击步枪，改了消音和折叠托，准星上缠着防冻胶布。这不是普通走私贩子的装备，是正规军械改出来的东西。
“我是过路的。”赵烈说。
“过路的不会摸到弹药箱跟前。”韩锋站在他右后方约两米的位置，枪口始终对着赵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工具包上，里面装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几枚破片手雷。他认出了赵烈身上的战术背心——不是民用款，是军队定制的防寒型号，肩章位置有拆过的线头痕迹。
“你是科考站那个机械师。”赵烈忽然说。
韩锋眯了眯眼，没接话。
“我在三号营地见过你照片。”赵烈缓缓举起双手，动作很慢，每一个停顿都让韩锋看得清楚，“两个月前，你们站里有人到营地借液压机，墙上贴的值班表有你的名字。姓韩，对吧？”
韩锋没否认，枪口也没放低。
赵烈偏了偏头，示意那些弹药箱：“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完，我也没打算全要。五五分账，我帮你守这条缝，来多少人我给你挡多少人。”
韩锋盯着他看了五秒，回答说：“不行。”
“理由？”
“你身上有军队烙印。”韩锋说，“右肩高低不平，习惯性向右倾斜，标准的狙击手持枪姿势。五五分账，你拿一半走了，我上哪儿找人补这个缺口？”
赵烈笑了，但眼底没有笑意。他猛地向下沉了半截腰身，身体以脚跟为轴向左一拧，右肘直顶韩锋持枪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在实战里用过上百次，拼的就是一个快字。
韩锋没跟他硬碰，后撤半步，枪口顺势下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动。
两个人隔着两米对峙，枪口各自指着对方的胸口。
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的水流声。赵烈盯着韩锋的眼睛，韩锋也在看他，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弹药箱的油纸气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混着冰的寒气，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狼嚎。
很远的距离，穿透风雪显得模糊，但赵烈的耳朵动了动。紧接着是雪地摩托的引擎声，至少三辆，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声音越来越近。
韩锋的枪口没晃，但他的眼神往洞穴入口方向偏了一下。赵烈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的细微变动。
“有人跟来了。”赵烈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跟我打，打完我们两个都得被堵在这个洞里。”他顿了顿，右手松开枪身，把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先活命再分账。”
韩锋看了他两秒，垂下枪口。
赵烈翻身滚到一堆弹药箱后面，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掏出一块反光镜片，贴着冰壁边缘探出去。镜面上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雪地摩托停在冰裂谷入口处，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了，正沿着履带印往冰缝里走。领头那人扛着一挺轻机枪，枪管上裹着白布伪装。
“七个人，”赵烈低声说，“轻机枪一挺，剩下的都是突击步枪。”
韩锋已经退到弹药箱堆后面，把手雷从工具包里拿出来，拧开保险盖，把两枚手雷并排搁在箱沿上。他看了赵烈一眼：“你左我右，先打带重火力的那个。”
赵烈没回话，重新架起了狙击枪。
枪声在冰洞里炸开的时候，回声叠着回声，像有人在一口大钟里放炮。赵烈第一枪命中了带轻机枪的领头人，子弹从他右肩胛骨穿进去，整个人被冲击力带着转了半圈，倒在雪地上。
剩下六个人的反应也快，立刻散开，贴到冰壁两侧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碎冰渣，有几发弹跳弹从赵烈头顶飞过，打在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韩锋把手雷扔出去的时候算好了延时，第一枚在人群正前方三米处炸开，炸碎的冰片跟弹片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密集的杀伤面。第二枚他扔得更远，落在洞穴入口处，把两个人堵在通道里进退不得。
赵烈趁机换了射击位置，连开两枪，又撂倒了一个想从侧面绕过来的。
剩下的三个人终于撑不住了，拖着受伤的同伴往洞外撤退。雪地摩托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朝来路的方向逃窜。
赵烈放下枪，呼出一口白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韩锋，韩锋正蹲在弹药箱旁边检查枪管温度，面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真不怕死，”赵烈说，“还是知道我不会真开枪？”
韩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雷的保险盖重新拧好，抬头看了赵烈一眼：“你说五五分账，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你得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赵烈擦了擦枪管上凝结的霜，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人派我来。我是自己找过来的，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艘破冰船。”赵烈眼睛没看他，“核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