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端着枪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脚印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很快被风抹平。他把枪管朝下压了压，绕过一堆被冰壳裹住的废油桶，蹲下来检查地面。
脚印是在仓库东侧围栏外二十米的位置出现的。
雪面上五个凹坑，每一个都比他摊开的手掌还大，痕迹深达十厘米以上。赵烈用枪管戳了一下边缘，冻土硬得像石头，凹坑边缘非常整齐，不像熊或狼的脚印——没有爪印，没有肉垫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把一根圆柱体垂直压进雪里，然后拔出来，一步跨出去两米多。
他抬头环顾四周，冰原一片死白，地平线被低云压得只剩下窄窄一条灰线。风停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温度不对，他站在这片脚印旁边不到两分钟，防寒面罩内侧已经开始结霜，呼出的热气凝成冰碴糊在嘴唇上。
赵烈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没跑，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狙击枪在手里攥得发紧，枪带勒进肩膀，他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回头三次，雪原上什么都没有。
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昏黄的三角形。赵烈挤进门，把门闩推上，背靠门板喘了几口气。
仓库里比之前整齐多了。
弹药箱沿墙码了三层，步枪架在木质托盘上，枪口朝前，每一支都擦过油。中间空地上拉了一根绳子，挂了几件湿透的防寒服，底下放着一个铁盆，里面烧着木柴，烟顺着墙缝往外钻。老发电机摆在角落，韩锋正在给它换油，手指沾满了黑色油泥，地上一块抹布，油渍渗进水泥地面。
韩锋没抬头：“外面有什么？”
“脚印，很大。”赵烈走到火盆边上，脱掉手套伸手烤火，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不是野兽，温度往下掉得厉害，比仓库里面低了至少十度。”
韩锋停下手里的活，拿抹布擦干净手指，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通信设备——一台短波电台，外壳磕掉一块漆，边上放着两节备用电池。
“我在科考站听过一个说法。”韩锋拧开电台开关，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极端低温环境下，冰层底下会有气压变化，在雪面上留下类似脚印的痕迹。老周提过，他管这叫‘冰呼吸’。”
“冰呼吸能一次跨两米？”
韩锋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调频率，手指拧旋钮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一段杂音，夹杂着一个沙哑的男声，说着俄语，像是在报坐标。
“你听得懂？”赵烈问。
“不全懂，但最后一个词是‘撤退’。”韩锋关掉电台，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赵烈一眼，“明天天亮，我需要往南走一趟。气象站那边还有台设备，能测出冰层下的热辐射分布，有了那个数据才能确定路线。”
“我跟你去。”
“不行，仓库需要人守着。老周随时可能回头，狼群也还在外围。”
赵烈攥了攥拳头，没再说话。他走到弹药箱边上坐下来，把枪横在膝盖上，盯着火盆里的火苗发呆。他知道韩锋说得对，但这不代表他喜欢窝在仓库里等消息。
火苗跳了几下，木柴烧断，崩出一串火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赵烈站起身来，枪已经端在手里，韩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自己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又一声响，比刚才轻一些，像是在远处什么东西砸在雪地上。
韩锋拉开一条门缝，冷空气瞬间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被压得贴地。他没出去，站在门缝那边往外张望，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
赵烈立刻靠过来，贴着门框看出去。雪地里站着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头发和衣服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站在距仓库大门约十米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黑色金属箱子，身体在发抖。
赵烈端枪瞄准她的头部：“别动，报身份。”
那女人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打颤，声音几乎听不清：“气象站……苏婉清……热源数据……”
韩锋推开赵烈的枪管，拉开门走了出去。赵烈骂了一声，跟上去站在门口掩护，枪口一直锁着那女人的眉心。
韩锋走到她面前，那女人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才发现她身上的冰层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壳。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是气象站专用的便携式恒温箱，外壳上印着极地气象研究所的标识。
“进来再说。”
苏婉清被扶进仓库，坐到火盆边上，韩锋给她裹了一件备用的防寒服。她抖得很厉害，好几分钟才缓过来，接过赵烈递过来的热水杯，双手捧着，指关节白得发青。
“数据必须带到这里来。”苏婉清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声音还哑着，“气象站的备用电源还能撑两天，但巨兽的活动轨迹在缩短，平均每天向西南方向移动四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就会经过这片区域。”
韩锋没接话，蹲下来打开恒温箱。里面用泡沫固定着三块硬盘和一个密封的纸质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条曲线。
赵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什么？”
“热岩层分布。”苏婉清指着其中一条最粗的红线，“冰盖底下六百到八百米的深度有一条活跃的古火山带，地热温度足够维持稳定的人类生存空间。我沿着这条火山带追踪了三个月，在坐标点E07和F12中间找到了一个入口。”
“你去过？”
“没有。”苏婉清顿了顿，“但我用无人机飞过，冰层表面有一条裂缝，往下能见度不够，但热成像显示底下有空气流动。”
韩锋看着地图不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烈盯着苏婉清的眼睛，这女人的眼神很镇定，不像在说谎，但她身上有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计划，而不是在寻求合作。
“你一个人从气象站走过来的？”赵烈问。
“雪地摩托停在两公里外的冰脊后面，油料只够再跑三十公里，我不想浪费在回程上。”
“那你今晚睡仓库，明天我们一起确认路线。”
苏婉清点头，没多说什么，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裹紧防寒服靠墙坐着，闭上了眼睛。
赵烈端着枪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算再巡一圈。门刚打开一条缝，他的动作就停了——门缝底下的地面上，泥土和雪混合在一起的湿痕延伸过来，一直连到苏婉清坐过的那把椅子下面。
那些脚印的形状，和他之前在雪地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赵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他又看了一眼韩锋，韩锋也注意到了地上的痕迹，手里握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收紧。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仓库外面，风重新刮了起来，卷起雪粒打在铁皮顶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