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器响的时候，韩锋正蹲在发电机旁边，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声音很弱，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说话，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桌子边，那台老式短波电台的面板上绿灯一跳一跳的，显示有信号接入。韩锋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气息很急，但咬字清楚。
“北极科考站，编号WS-07，呼叫所有能听到的频道。我叫苏婉清，气象站研究员。我这里有重要的气候数据，需要转交给有能力接收的人。”
韩锋回头看了一眼赵烈。赵烈靠在弹药箱上，枪横在膝盖上，听到声音也坐直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盆边缘，冲韩锋努了努嘴：“女的？”
苏婉清的声音继续传来：“温度曲线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出现了剧烈偏离，平均气温从零下五十三度骤降至零下七十八度，而且还在往下走。这不是正常的气候波动——冰盖边缘出现了大量热源异常点，我初步判断是大型生物体的体温辐射。”
韩锋拿起话筒：“我是韩锋，原北极科考站机械师。我在仓库据点，你能看到我的位置吗？”
“能看到。”苏婉清回答得很快，“仓库东南方向三点七公里。但是我不能过去，我的观测设备都架设在站内，拆除需要三天时间。而且温度数据必须持续记录，断档超过六个小时，前期的追踪曲线就废了。”
赵烈站起来，走到电台旁边，弯腰对着话筒说：“你那个气象站离仓库多远？”
“直线距离四公里，但中间有一条冰裂缝带，绕行需要走八公里以上。”
“那你现在过来。”赵烈说，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你的数据可以带过来继续记录，仓库有发电机和供暖设备，比你的站里安全。”
苏婉清沉默了三秒。韩锋注意到她那边传过来一阵风啸的声音，很尖锐，像是在什么缝隙里灌进来的。
“我不能走。”苏婉清说，声音低了一点，但依然很稳，“低温层正在压缩，巨兽的活动半径在扩大，它们的迁徙路线已经开始偏移。如果我放弃观测，我就没法预测它们下一步会去哪里。你们也一样需要这个数据。”
赵烈张嘴想说什么，韩锋伸手挡了他一下，对着话筒说：“你先说温度异常是怎么回事。”
电台里传来翻纸的声音，苏婉清那边似乎在翻笔记本。过了一阵，她说：“冰层下的热源点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增加了七个。而且这些热源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沿着一条弧线移动。弧线的走向——终点应该是你们仓库的方向。”
韩锋的手指停在电台面板上。他看了赵烈一眼，赵烈没说话，脸上那点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
“你说巨兽的活动轨迹是针对仓库来的？”韩锋问。
“不确定是针对仓库还是别的什么。”苏婉清说，“但它们的移动路线确实在收窄。你们那边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震动或者声音？”
韩锋想到了赵烈凌晨在外面看到的那些脚印。他没说出来，只说了句：“有一些痕迹。”
“那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苏婉清说，“我来不及去你那边了，我把数据整理好，用加密频道发送给你。也许——”
她的话断了一下。韩锋听到一个很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金属上的声音，从苏婉清那边的麦克风里传过来。然后苏婉清的呼吸变重了，她压低了声音说：“有东西在撞外墙。我得关了。”
“喂——”韩锋喊了一声。
电台里的信号断了。面板上的绿灯变成红灯，闪了三下，灭了。
韩锋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话筒。赵烈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边，把枪提起来，枪口朝下，他的眼睛盯着仓库的铁门，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走吧。”韩锋说。
他把电台关掉，从桌子下面抽出两个弹匣塞进兜里，又从墙角拎起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两瓶水、一条压缩干粮和一卷信号弹。赵烈没多问，拉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了进来，把火盆里的木炭吹得发红，灰烬飘了一屋子。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北极的黄昏很短，从亮到暗用不了一个小时。地面积雪被风压得很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韩锋走在前面，赵烈落后五步，端着枪左右扫视。风比白天小了一点，但温度明显更低，韩锋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糊在面罩上，很快结成一层薄冰。
他们沿着仓库东南方向走了大概两公里，脚下的雪层开始变软。韩锋停下来，蹲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雪，底下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宽度不到十厘米，但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这是冰裂缝，表面被新雪盖住了，一旦踩塌掉进去，下面可能是几十米深的冰洞。
“绕。”韩锋说。
他们往东偏移了将近一公里，绕过一个凸起的冰丘，才重新回到原来的方向。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韩锋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冷光棒，掰断，淡蓝色的光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赵烈跟在他后面，枪不离手，偶尔回头看身后的黑暗。
苏婉清的气象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韩锋第一眼没认出来。
那是一座白色的半球形建筑，直径大概十二米，外壳是强化玻璃钢材料，能抗十二级风和零下六十度的低温。但现在这座建筑的外壳塌了一大半，像被什么东西从顶部砸开了一样，碎裂的玻璃钢片散落在四周，被冻在雪里，棱角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韩锋加快了步子。赵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慢点”，他没听，跑起来，冷光棒在手里摇晃，光影在废墟上跳动。
气象站的入口朝南，那扇金属门向内凹陷，门板上有一个直径半米的凹坑，像被一个巨大的球体撞出来的。韩锋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但卡住了。他又顶了一下，撬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
仪器台翻倒了，显示器的屏幕全碎了，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被扯断的血管。地面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冻成了硬片，踩上去咔咔响。韩锋举着冷光棒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苏婉清！”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韩锋往里面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碎了一半的护目镜。他蹲下来捡起护目镜，余光扫到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上，锁扣被人从里面扣住了。他走过去敲了一下柜门：“苏婉清？”
柜门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谁？”
“韩锋。仓库那边过来的，刚才跟你通过电台。”
柜门从里面打开了，先是一条缝，然后整个推开。一个穿着白色防寒服的女人坐在柜子里，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有灰，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她的眼睛很亮，盯着韩锋看了两秒，然后往外递了一张纸。
纸是手绘的，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了很多线条和圈。韩锋接过来，借着冷光棒的光看了一眼。这是一张地形图，标注了气象站周围三十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和热源点。红圈标出了至少十五个大型热源点，蓝线连接着它们，轨迹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弧顶朝向南方。
“这些红圈是巨兽的位置？”韩锋问。
苏婉清从柜子里爬出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了。她指了指地图上最南边的一个红圈：“这里是仓库方向。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最慢四十二小时，它们会抵达仓库。”
赵烈这时候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看到苏婉清，松了一口气，然后打量了一圈废墟。他走过来看地图，指着地图中央偏西的一个红圈：“这个位置是什么？”
“冰盖正中央的一个古老火山口。”苏婉清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肯定，“我的数据追踪显示，那里的地热活动一直没有停止。温度曲线在火山口周边比周围高了将近二十五度。如果北极还有任何地方适合人类生存，应该就是那里。”
赵烈皱着眉说：“南下不是更近？往南走一千五百公里就是大陆。”
“南下是要穿过冰盖边缘的巨兽活动区。”苏婉清说，“我刚才说了，它们的迁徙路线在收窄，方向也是向南。你走南线，正好撞上它们的主力。”
赵烈盯着苏婉清，嘴角抿了一下，没说反驳的话，但明显不太信。他转头看向韩锋，韩锋没说话，正盯着地图的右下角看。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符号，画在一个蓝色圆圈的旁边，墨水比其他的线条都要深，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是一个实验室的标志。锥形瓶，里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韩锋抬起头，看着苏婉清：“这是什么？”
苏婉清的视线移到那个符号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韩锋注意到她握着电脑的手指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工作的实验室。北极生物研究所，编号ABI-03。”
“研究什么的？”
“极端环境下的生物适应性。”苏婉清的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包括低温代谢、基因编辑和跨物种免疫实验。”
赵烈插了一句：“那跟巨兽有什么关系？”
苏婉清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电脑夹在腋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副碎了的护目镜，看了看，扔到一边。窗外有什么东西嚎叫了一声，声音很远，但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得很清楚。
韩锋把地图折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他对苏婉清说：“仓库还能住，跟我们回去。”
苏婉清摇了摇头：“我还要记录数据。”
“你的气象站已经废了。”韩锋说，语气没什么感情，但也没发火，“仪器全碎了，记录不了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破开的大洞，星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翻倒的仪器和扯断的电线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电脑里还有四十三个小时的数据没整理完。”
“回去整理。”韩锋说。
这次苏婉清没再拒绝。
赵烈走在最前面，韩锋在中间，苏婉清跟在最后，抱着电脑，踩在韩锋的脚印上往外走。风又起来了，把浮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砂纸在刮。赵烈在门口停住，回头看气象站的废墟，说了句：“什么东西撞的？”
苏婉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一头熊。”
“熊？”赵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