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出现的时候,韩锋正在仓库门口调试一台拆下来的红外瞄准镜。他听到雪地摩托的声音从东边过来,引擎声压得很低,显然是经过改装的消音型号。
赵烈比他先站起来,枪口已经从掩体缝隙里探出去,瞄准了声音的方向。
“别紧张。”韩锋没抬头,把瞄准镜底座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能在这个时间点骑着摩托在冰原上跑的,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还没饿死的老鼠。”
雪地摩托在仓库围栏外停下,发动机熄火后,冰原重新安静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防寒服的中年男人从车上翻下来,动作不怎么利落,靴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才站稳。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被冻伤疤痕覆盖的脸——左脸从颧骨到下颌,一片暗红色的增生组织,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之后又冻上了。
老周,北极圈里跑走私跑了十七年的老油条,以前在科考站补给单上挂过号,韩锋认得那张脸。
“韩工,好久不见。”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听说你发财了。”
韩锋放下瞄准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听说你还没死。”
“命贱,死不了。”老周回头朝摩托后座努了努嘴,“带了两箱东西,算是见面礼。咱们聊聊?”
赵烈从掩体后面走出来,狙击枪端在手里,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着老周,但那个角度随时可以抬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周一遍,目光在那张冻伤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那两个箱子:“什么东西?”
“物资。”老周拍了拍箱子,“压缩食品、急救药品、还有两瓶真酒——这个温度下,真酒比子弹还难找。”
韩锋朝他走过去,赵烈跟在他身侧半步,一直没有收起枪。他们在仓库东侧的铁皮棚子下面谈,老周把箱子打开,里面果然码得整整齐齐——军用压缩饼干、抗生素、绷带,最上层搁着两瓶没有标签的伏特加,酒液在塑料瓶里晃荡,看起来是真的。
韩锋看了一眼,没动那酒。他靠在一根锈蚀的铁柱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那批军火。”老周也不拐弯抹角,“我手里有有用的东西——地下暗渠的完整路线图,可以绕过南边那片巨兽的活动区域,直通冰盖边缘。你靠地面走,十天的路程,那些畜生的活动半径刚好卡死所有地表通道。”
赵烈嗤了一声:“你知道我们的军火有多少?两箱压缩饼干就想换?”
“当然不止。”老周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防水地图,摊开在铁皮棚下的工具箱上。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冰裂隙分布,其中一条红色虚线从仓库位置蜿蜒向南,绕过了地图上用黑色墨水圈出来的区域——那些区域旁边画着爪印标志。
“这条暗渠我走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两个月前。入口在西北方向六公里的冰裂缝底下,沿着地下水系走,头顶平均冰层厚度四十米,巨兽掀不动。”老周抬起头,目光在韩锋和赵烈之间转了转,“这个情报值不值你们的军火?”
赵烈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他往前走了半步,身材比老周高了大半个头,阴影罩住了那张地图:“你要是敢骗我们——”
“赵烈。”韩锋拦住他,声音不大,但赵烈停住了。
韩锋盯着地图看了将近一分钟。他的手指从仓库位置开始,顺着那条红色虚线一路划下去,在几个标注着“塌陷风险”的拐点上停了停,最后收回来,把烟头摁灭在铁柱上。
“两把步枪,每支配一百发弹药。一把M4,一把AK,你自己挑。地图我现在就要。”
老周眯起眼睛:“两把不够,我要你总量的五分之一。”
“那就没得谈了。”韩锋转过身,作势要走,“这条路不是只有你知道,我能花时间自己找。”
“三把。”老周在后面喊,“不能再少了,我回去还要过日子——”
韩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两把你不亏。现在是零下七十八度,你带着三把枪走冰原,枪管冻脆了就是废铁。两把你还能护身,多了是累赘。”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支短铅笔,在地图背面飞快写下一串坐标,撕下来递给韩锋:“入口坐标。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别怪我。”
韩锋接过纸条,折叠好放进内兜。他转身走进仓库,很快拿出两支步枪——一支M4,一支折叠托的AK,枪管上还挂着霜,但显然保养过,枪机拉动的声音很清脆。他把枪放在工具箱上,又从裤兜里摸出两个弹匣,搁在枪旁边。
老周拎起枪,把两箱物资留在原地,转身朝雪地摩托走过去。他跨上车之前,突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掉:“韩工,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多送你一句话。”
韩锋看着他。
“你们的军火库算什么。”老周戴好护目镜,隔着发黄的塑料镜片看着韩锋,“这北极冰层底下压着更大的东西——一艘核潜艇,冻在里面至少十五年了。我手里有份旧图纸,那东西的核燃料棒还没取出来。”
他说完发动了摩托,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雪地摩托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冰脊后面。
韩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他摸出兜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按原样折好。
“核潜艇?”赵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压着火的暴躁,“他妈的走私客满嘴放炮,你也信?”
“信不信不重要。”韩锋转过身,“地图是真的,那条暗渠我在科考站的旧资料里见过标注。”
他走回仓库,脚步在冰面上踩出细细的咔嚓声。推开铁门的时候,他看见苏婉清站在发电机旁边,手里的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口冒着热气。她的脸很白,不是冻的那种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纸条,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的潜艇,是真的吗?”苏婉清问。
韩锋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要相信老周。”苏婉清走近了两步,声音不高,但每字每句都很清楚,“他的消息永远只值半条命,你们相信他的代价,是赔上另外半条。”
韩锋把纸条放进弹药箱里,压在一卷纱布下面:“你知道那艘潜艇?”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说:“我知道的不是潜艇,是老周这条暗渠的尽头是什么。”
“什么?”
“一座已经停止运转的地热实验站。”苏婉清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热源迁徙地图上,“那座实验站的地表部分在十五年前就被炸毁了,但地下部分一直保持封闭状态。如果老周说的暗渠真的通往那里,那他就是想借你们的手帮他开路。”
赵烈走进来,把门关好,门闩推上。他看了看韩锋,又看了看苏婉清:“你们科考站和军方到底什么关系?”
苏婉清别过脸去,没看他。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狼嚎——更厚,更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着某种金属般的震颤,穿透了铁皮墙和冻土,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韩锋快步走到墙边,把防寒服的帽子拉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看。
天已经暗下来了,冰原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仓库围栏外的雪地上,影影绰绰地蹲着十几个暗色的轮廓。每一双眼睛都在发光,是一种偏绿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白狼站在最前面,离仓库大门不到五十米。他裹着一张看不清颜色的兽皮,肩膀上蹲着一只半大的白狼,其他狼群散落在周围,呈半圆形包围了仓库。
韩锋回头看了赵烈一眼。
赵烈已经端起了枪,但枪口没有指向门外,而是垂向地面。他知道这个距离上,狙击枪打不穿狼群的包围圈——那些畜生很聪明,蹲在了步枪有效射程的临界点上。
“它们一直在。”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我到仓库的第一天起,它们就在。”
韩锋没说话。他推开铁门,迈出去一步。
赵烈喊了一声:“你疯了?”
韩锋没理他,站在仓库门口的雪地上,看着五十米外那个裹着兽皮的人影。白狼也在看他,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像两块冻了冰的石头相撞。
“你想干什么?”韩锋问。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人话,但那个人的眼神告诉他,他听得懂。
白狼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左手在雪地上划了几下,然后站起身,转身朝冰原深处走去。那些狼群也跟着动了,一只接一只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韩锋蹲下来看他在雪地上划出的痕迹。
那是三根平行的线,中间一根横着被斩断。
赵烈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苏婉清站在门框里,手握着门边,指节发白。她盯着雪地上那三根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意思是,留给我们的路,正在一条一条断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