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的棺材碎了之后,赵寡妇哭了半宿。
不是因为灵祟——她看不见灵祟,只看见棺材炸了、赵大牛的尸体弹了一下、然后老郑头靠在门框上按着流血的后脑勺。她哭是因为赵大牛死了三天了,连口整棺材都没躺住。
沈渡帮着赵家的邻居把赵大牛的尸首抬到偏屋,拿草席盖了。赵寡妇拉着他要给钱,沈渡摇头。老郑头接了活从来不跟穷人家要钱——赵家连棺材板都买不起,你跟谁要?
“郑叔。”沈渡蹲在老郑头身边。老郑头靠在门框上,裤腿上的血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壳。他的脸色比白天还灰,嘴唇发青,但眼神是亮的。
“你刚才做了什么,自己知道不?”
沈渡沉默了一下。“我看见了她。”
“看见什么?”
“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在水里。”
老郑头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你看见的是执念。游祟的执念——她死的时候抱着孩子往水底沉,那个动作、那个念头,死后凝成了执念。游祟不是鬼,是执念的壳子。壳子里头装的是她放不下的东西。”
沈渡点头。他白天隐约理解了这一点——那个女人的表情不是凶恶,是不舍。
“但你不光看见了。”老郑头的声音压低了,“你还把她渡了。”
“渡?”
“打散是一回事,渡化是另一回事。打散是把执念打碎,碎成渣子散出去,但渣子还会重新聚。渡化——”老郑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渡化是让执念自己放下。放下了,就散了,真散了,不会再聚。”
“我刚才……做到了?”
“你做到了。”老郑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跟她说“孩子已经走了”,她就放手了。你让她放下了。这叫渡灵。”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灰金色的光已经完全褪了,手指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左眼里有灯亮起来,视野变了,看见了一层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老郑头伸出手指,点了点沈渡的胸口。“你渡化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缕微光从游祟消散处升起,飘进了他的胸口。当时太紧张没细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感觉像是……一滴水落进了一口干井。
“有。一道光。”
“那叫灵韵。执念被渡化后留下的东西,算是一种残余的能量。灵韵进了你的灵台——”老郑头说到这里,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沈渡赶紧扶住他,老郑头摆了摆手,喘了两口气继续说。
“你灵台虽然是空的,但能装灵韵。灵韵攒够了,就能点灯。一灯点灯人——你就算入门了。”
“我的灵台不是碎了?”
老郑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你渡化那个游祟之后,除了灵韵,还得到了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右手记住了什么。
不是记忆——是肌肉。从上往下、一刀劈下去的那个动作,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手臂里。不是他练的,是那个游祟——那个女人的执念里附带的。
不对。那个女人是个农妇,不会刀法。
沈渡皱眉回忆。灰金色的视野里最后炸开的画面——一个穿旧铠甲的男人,站在村口,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是谁的记忆?
“我好像……会了一刀。”沈渡犹豫着说。
“一刀?”
沈渡站起来,把铜铃握在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握铃的姿势变了——不是摇铃的姿势,是握刀的姿势。铃口朝前,裂缝朝上,右手握住铃柄,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这个步姿不是他的。是那个穿铠甲的男人的。
他劈了一刀。
铜铃划出一道弧线,裂缝里泄出一丝灰金色的光。光很淡,一闪即逝,但那一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干脆、凶狠、没有犹豫。是砍过很多人之后才能练出来的刀法。
老郑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借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渡化亡魂之后,借她生前最强的一招。游祟执念浅,按理说借不了什么像样的术法……但那个女人不是普通的游祟。”
“她不是农妇?”
“她活着的时候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她的最后一面。但她生前——”老郑头顿了顿,“她执念里裹着一层更早的记忆。一个拿刀的男人。可能是她男人,可能是她爹,也可能就是她自己。游祟的执念会把生前最深的记忆裹在最里层——你渡化她的时候,把最深处的记忆也渡了。”
沈渡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铜铃的裂缝。裂缝温温的,像有体温。
“所以这把刀……是一个死人的。”
“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把他最拿手的一招留给了你。”老郑头把烟杆别进腰带里,慢慢站起来。“你用一次就没了。游崇级别的借术,只有一次。”
“一次?”
“你灵台是空的,一灯都没开,存不住术法。用一次就散了。”老郑头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你今天活下来了。”
雨还在下。赵家的偏屋里传来赵寡妇低低的抽泣,断断续续的。门外水沟里的水又涨了一指。
老郑头站在檐下,看着雨幕,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小渡,你知不知道芦花村为什么叫芦花村?”
沈渡摇头。
“以前这地方有一大片芦苇荡。后来为了修水塘,把芦苇砍了,村子改了名,但老一辈还叫芦花。芦苇荡那会儿——”老郑头的声音很慢,“据说淹死过一批兵卒。打仗败了,往芦苇荡里跑,结果因为涨水,全淹了。几百号人。”
沈渡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那个女人执念里裹着一个穿铠甲的男人——”
“你是说,那个女人是那支部队里的人?”
“不知道。”老郑头摇头,“芦花村淹死的人太多了。水塘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沈渡赶紧扶住他。
“郑叔,你的伤——”
“没事。”老郑头撑着沈渡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回屋里。“皮外伤。歇两天就好了。”
沈渡没说话。他看见老郑头裤腿上那片干涸的血迹下面,还在往外渗着新的血。游祟的触手缠过的地方,皮肤发黑,像是被什么毒进了。
不是皮外伤。
但老郑头说他没事,沈渡就没拆穿。他从小就知道——老郑头是个认死理的老头,他说没事就是没事,你说有事他也不听。
沈渡把老郑头扶到床上,给他倒了碗热水。老郑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在抖。
“小渡。”
“嗯。”
“你那个左眼——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
沈渡在床边坐下。“八岁。去青衡测灵台那天回来的路上。”
“八年了。”老郑头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对了。”
沈渡猛地抬头。
“我师父?”
老郑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过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睡着了,老郑头才开口:
“你有个师父。不是我。”
雨声哗哗的。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