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夜没睡。
老郑头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眼,不管沈渡怎么问,只说“明天再说”。但沈渡知道老郑头没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而且每隔一阵就咳嗽一声,闷在喉咙里,像是在忍。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了毛毛雨。沈渡出门去村口药铺抓药,药铺的老刘头说没有治外伤的好药,只有几副止血的草根。沈渡拿了药回来,煮了一碗药汤端给老郑头。
老郑头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更灰了。他的手接过碗的时候抖得厉害,药汤洒了一半在被子上。沈渡伸手扶住碗,老郑头让他喂。
喂到一半,老郑头突然说:“你师父姓沈。”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跟你一个姓?”
“他就是你爹。”
屋子里安静了。雨打在屋顶上,沙沙的。
沈渡把碗放回桌上,在床边坐下。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有父母的概念——从记事起就跟着老郑头,老郑头说他是捡来的,他也就信了。村里人叫他“野种”,他也应了。十九年来他没想过自己有爹有娘。
“你爹叫沈渊。是个驱灵人,但不是我这样的散修——他是青衡的正式弟子。”老郑头的声音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修为不高,四灯渡灯人,在青衡算不上什么。但他有一样本事别人没有——他能渡灵。”
沈渡的左眼跳了一下。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老郑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是偶然能渡灵的。你爹是渡灵一脉的人。渡灵一脉……是青衡的禁忌。”
“禁忌?”
“四镇司的正统是“散”字诀——打散执念,压制灵祟。渡灵一脉不一样,他们渡化执念,让亡魂放下。两种路子,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收。上千年来都是散字诀当道,渡灵一脉被当成邪门歪道。你爹是渡灵一脉最后的传人。”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怎么了?”
老郑头闭了一下眼。“三年前,他来找过我。那时候你十六岁,已经跟着我走了八年乡路。他把你留给我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办完就来接你。但他一走就是十几年。三年前他忽然来了,待了一晚上,天没亮就走了。”
“他来做什么?”
“两件事。”老郑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发现青衡长老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跟镇灵柱有关。他说镇灵柱在裂,有人在加速。他说他要去查。第二——”
老郑头的目光落在沈渡的左眼上。
“他说你的灵台不是碎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岁那年我带你去青衡测灵台,石柱没亮,判了“灵台破碎”。我当时也信了。但你爹三年前来的时候说——他看过你的灵台。不是碎了。”
“是什么?”
“空了。”
老郑头一字一字地说:“灵台破碎是碎了修不了。但你的灵台不是碎了——是空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能装。这种灵台叫“空台”。空台是渡灵一脉才有的体质。你爹说,万年难遇。”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的灵台——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能装。他想起了昨晚渡化游祟时那缕灵韵飘进胸口的感觉——像一滴水落进干枯的井里。
井是空的,但能装水。
“你爹走的时候留了两样东西。”老郑头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渡。布包旧得发黄,系着一根细麻绳。沈渡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铃和一枚戒指。
铜铃他认识——就是他手里那把,裂缝的、铜锈的、拳头大小的。但等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铃,又看了看布包里的铜铃。
两枚。
怀里的那枚是老郑头用了四十年的。布包里这枚——也是铜铃,但更小,只有拇指大小,没有裂缝,铜色发暗,像是在泥土里埋了很久。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沈渡看不懂。
“这是你爹的。”老郑头说。“他走的时候留的。让我等你灵台觉醒了再给你。”
沈渡拿起那枚小铜铃,入手冰凉。他试着摇了一下——没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爹的铃不响。”老郑头说。“渡灵一脉的铃,只有渡灵的时候才响。平时跟一块废铜一样。”
沈渡把小铜铃和自己的裂铃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裂一整。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扇门在慢慢打开。
“戒指呢?”
老郑头点了点布包。沈渡翻开布包的夹层,一枚黑色的铁戒掉了出来。铁戒粗糙,没有打磨,像是随手打了一块铁条弯成的。戒面的内侧刻着一个字。
“渡”。
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你爹说,这枚戒指是渡灵一脉的传承信物。刻着“渡”字的不止这一枚——但能传到你手里的,只有这一枚。”老郑头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话说完。“他说你以后会碰到一个人,那个人认得这枚戒指。到时候你就知道——渡灵一脉不只有你爹一个传人。”
沈渡把铁戒攥在掌心里。铁戒冰凉,但那个“渡”字硌着他的手心,像一道烙印。
“我爹现在在哪?”
老郑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三年前他来了又走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但——”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沫的痰,沈渡赶紧递帕子。“但我猜,他失踪跟青衡有关。他说的那件事——镇灵柱、青衡长老——他查到了什么,然后被发现了。”
“被青衡的人——”
“我不确定。”老郑头按住沈渡的手腕,“但你要找你爹,就得去青衡。青衡是东境四镇司的门户,你爹当年就在那里修行。你要找答案,只有这一条路。”
沈渡看着老郑头。老郑头的脸色已经灰得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裤腿上游祟触手缠过的地方,黑色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肚子。
“郑叔,你的腿——”
“我说了,没事。”老郑头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腿。“你先把药喝完,明天就走。”
“走?”
“去青衡。”老郑头闭上眼。“考核还有半个月。你赶得上。”
“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走?”
“我活了六十七年,什么伤没受过?”老郑头的声音含糊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你去青衡,考进去,学本事。你爹的线索在青衡。你的灵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空了才好。什么都能装……”
他没说完。呼吸变得均匀了。
沈渡把被角给他掖好,坐在床边,看着老郑头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九年——皱纹、老年斑、灰白的胡茬、被风吹裂的嘴唇。不好看,但看着踏实。
他把那枚小铜铃和铁戒收好,揣在怀里,起身去灶房热药。
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沈渡坐在灶台边,把裂铃和小铜铃并排放在膝盖上。裂铃是他用了十九年的——老郑头给的,说是师祖传下来的。小铜铃是父亲的——渡灵一脉的传承。
他拿起小铜铃,又摇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但他总觉得,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他灵台真正亮起来的那一天。
灶火跳动,药香苦涩。门外细雨如丝。
沈渡把两枚铜铃和铁戒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药热好了,他倒了一碗,端进屋里。
老郑头没醒。
沈渡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暗下来,雨彻底停了,他才起身,把屋里的豆油灯拨亮了一些。
老郑头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沈渡的手握紧了那枚铁戒。
“渡”字硌在掌心里,又凉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