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死于第三天夜里。
不是白天死的。白天他还能喝半碗粥,还跟沈渡说了一句“药苦了,下次多放点糖”。沈渡说药铺没有糖。老郑头说“那你放盐”。沈渡说放盐更难喝。老郑头说“我这辈子就没喝过好喝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到一半咳嗽了,没咳出来,喘了两口气,就睡了。
晚上沈渡守在床边。油灯快灭了,他添了一勺油,把灯芯拨长了一点。老郑头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化进影子里。
后半夜的时候,老郑头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病中回光返照的亮,是一种平静的、清醒的亮。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铜铃上的裂缝,是你爹砍的。”
沈渡愣住了。
“你爹走之前——三年前那晚——他拿过你的铜铃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把铃还给我,就多了一道裂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铃太完整了,渡灵一脉的东西不能太完整。有裂缝才能漏光。”
老郑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小渡的灵台是空的,但空不是没有。空是等待。铃裂了,光才能进去。灵台空了,灵韵才能住进去。别让他觉得自己是空的就什么都没有。”
沈渡的眼眶发酸。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郑头抬起手,想摸摸沈渡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沈渡弯下腰,把脸凑过去,让老郑头的手搭在他的头顶上。那只手枯瘦、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
“小渡。”
“嗯。”
“你的灵台不是碎了。”
“我知道了。”
“空了才好。”
“我知道了。”
“什么都能装。”
“嗯。”
老郑头的手从沈渡头顶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开始散了。
“替我去青衡看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年轻时没考上……你替我去看看……那山门长什么样……”
沈渡攥着他的手。
“好。”
老郑头闭上了眼。
呼吸停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沈渡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的胸口像堵了一团东西,硬邦邦的,顶在喉咙和胸口之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把老郑头的手放好,塞进被子里。然后站起来,把油灯里剩下的油倒掉,把灯盏擦干净,放在床头小几上。
他把铜铃和铁戒拿出来。裂铃、小铜铃、渡字戒——全部揣进怀里。
老郑头的后事是村里人帮忙办的。赵寡妇拉着他丫头来了,赵家的邻居也来了。村里没有棺材铺,老郑头的棺材是拆了门板拼的。沈渡给老郑头穿了件干净衣裳——就是那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褂子,老郑头走村串户时穿的。
下葬的时候,沈渡在坟前蹲了很久。
他没烧纸——老郑头不信这个。老郑头说过,人死了就散了,散了就干净了。不用烧纸,不用上供,不用搞那些虚的。
但沈渡还是摇了三下铜铃。
铃声从裂缝里泄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和那天晚上在赵家灵堂一样。
铃响完,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看了一眼芦花村——低矮的土墙、歪脖子柳树、浑黄的水沟、赵家屋顶上冒着烟的烟囱。这个村子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他在这里活了十九年。
他转身,往北走。
青衡在北边。走山路,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