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了三天,才走出东境的丘陵地带。
山路难走,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没有路。芦花村本来就偏,往北走更偏。山丘上一个村连着一个村,村和村之间隔着树林和田埂,没有官道。沈渡靠老郑头教过的认路本事——看树冠的朝向、看石头的苔藓面——在山里摸着走。
他一边走,一边试那枚小铜铃。
摇了无数次,发不出声音。他换着力度摇、换着角度摇、用左眼盯着摇——什么用都没有。小铜铃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一块废铜。
但沈渡记得老郑头的话:“渡灵一脉的铃,只有渡灵的时候才响。”
他没遇到灵祟,自然响不了。
铁戒他戴在右手食指上——太大了,松松垮垮的,走路时来回晃。他把铁戒取下来,用一根草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渡”字贴着胸口,走路时一硌一硌的。
第三天傍晚,沈渡走到一个叫石桥镇的小地方。
说是镇,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村子——多了一条街,街上有个面摊、一个铁匠铺、一家杂货店。镇子中间有座石桥,桥下是条干了大半的河,河床里长满了草。
沈渡在面摊坐下,要了一碗素面。
面摊老板是个胖女人,手脚麻利,面条下锅、捞碗、浇汤一气呵成。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渡闻到了蒜泥和葱花的香味。他拿起筷子,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听见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你这驴怎么回事!让开让让让——”
“老伙计!你给我站住!站住!你要是敢蹬我——”
沈渡抬头,看见一头灰色的瘦驴站在石桥中间,四条腿打桩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驴背上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袱,还有一个布帘子搭成的遮阳棚,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驴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长衫,袖口卷着,露出两截细胳膊。他正拽着驴缰绳拼命拉,脸涨得通红,驴纹丝不动。
“老伙计我求你了,就走两步,两步就行。过了桥我给你买胡萝卜——”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低下头啃桥边的草。
年轻人绝望地抬头看天。
沈渡看着这一幕,嘴里的面忘了嚼。
那个年轻人察觉到视线,扭头看见了沈渡。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补丁衣服、灰布裹着的左眼、腰间别着一枚铜铃——眼睛亮了。
“嘿!”他冲沈渡招手。“兄弟!你是驱灵人?”
沈渡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太好了!”年轻人扔下驴缰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沈渡对面,顺手拿起沈渡碗里的面汤喝了一口。
“借个火——不对,借个信息。你知道这镇子上有驱灵委托行吗?”
沈渡把面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是驱灵人?”
“散修。”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姓柳,排行第七,叫我柳七就行。你呢?”
沈渡看了他一眼。“沈渡。”
“沈兄弟。”柳七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声音。“你也是去青衡赶考核的?”
沈渡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这路上就两类人。”柳七伸出两根手指。“一类是赶集的农民,挑着担子卖菜。一类是驱灵人,腰上别着铃或者符袋,往青衡方向走。你这打扮——”他指了指沈渡腰间的裂铃,“一看就是散修。散修往青衡走,除了赶考核还能干嘛?”
沈渡没接话。他默默把面碗护住。
柳七看了一眼他的裂铃,“哟”了一声。“你这铃——裂了?”
“老物件了。”
“裂了还用?”柳七摇头,“散灵器有裂缝会漏灵韵的,你不知道?跟拿个漏碗喝水一样——”
“你那头驴跑了。”
“什么?”柳七扭头一看——瘦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啃完了草,正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老伙计!回来!”
他跳起来追驴。沈渡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
这个柳七——有点吵。但不像坏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戒。“渡”字硌在胸口上,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