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渡正式上岗。
祝姐把一串钥匙拍在柜台上,交代了三件事:空调遥控器在抽屉里,凌晨两点以后机器没人用就关掉一半;泡面自己煮,锅在里间;要是有人喝多了吐在前台,别骂人,喊她。
"就这些?"林渡问。
"还有。"祝姐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半夜偷偷打游戏,费电。"
"好。"
她走了。玻璃门合上,路灯把门上那半个"星"字照得发亮。林渡站在前台后面,把钥匙挂到挂钩上,开始打量这电竞馆内外的夜。
九点,来了两个学生,开了一台双人机位,牛犊初生活力充沛,打到十一点半,闹钟一响,恋恋不舍的由最后下机的同学结账,扫了码,说了声"老板走了啊",林渡应了一声,替他开了门。
然后馆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响。柜台上那台老收音机换了台,午夜档放着一段评书,说书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一楼里来回撞,像隔了一层水。
他关掉一半机位,拖了一遍地,把垃圾袋扎好,拎到后门。后门对着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一盏,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他,喵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没吃的,就蹲下来,隔着一米,跟它对视了几秒。猫走了,所有的生灵便都归了位了。
他回到店里,把门反锁,在靠窗那台机器前站了一会儿。
那是白天试机的那台。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留着体验号退出的提示。
他坐了下来。
现在是他的值班时间。他想了想祝姐那句"别半夜偷偷打游戏",然后打开了注册页面。
起名这件事,他向来不讲究。职业ID用了十年,是俱乐部起的,图个顺口。这次他打了两三个名字,又都删了——"夜归"太丧,"过客"太飘。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外面黑沉沉的,老城区只剩几盏路灯。
他想起那页纸上写的字。
"信息是流动的。"
他打了两个字:夜澜。
系统提示:昵称可用。他点了确认,把个人资料填得干干净净,战绩设成仅自己可见——他还不打算让人知道这是谁。他调了调灵敏度,把键位改成自己惯用的那套。这台机器白天试过,键盘的手感他记得。
排位第一局,匹配进去,队友在语音里各说各的,没人听谁的。他选了封控者,买好烟墙和闪光,剩的钱拿了一把最便宜的手枪。低段位的对局,枪够用就行,道具才是翻盘的牌。
对面打得很乱,很是没有章法。林渡站在中路拐角,听了一会儿脚步,心里已经有了数:三个在A点附近压,两个在后面架枪,节奏是散的。
他报了三个字:"打默认。"
没人理他。语音里一个队友正喊"rush rush",另两个跟着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林渡没跟着冲。烟墙落在A点入口,不早不晚,正好隔断对面压出来的人的视野。他贴墙过去,准星始终压着头线。对面探头的人刚被烟墙晃了视线,他的闪光就贴着拐角飞了出去——白光起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还在往烟里看。
一个,两个。
"卧槽,这个封控会玩啊。"语音里有人喊。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刚才那个喊rush的队友咳了一声:"行吧,听你的。"
"夜澜。"他报了自己的ID。
"哪来的人?"
他没回答。
连胜从这一晚开始。
第一局,第二局,第三局。新号段位低,他赢得不费什么力气——不是枪法多好,是他总比对面先知道人在哪。脚步、枪声、道具落点,这些信息在他这儿拼成一张图,而对面还在用眼睛找。
第四局,对面rush B点。他提前两秒把烟墙封在门口,五个人冲进来的时候全撞在烟上,队友从侧翼绕出来收了一地。
第五局,他报了一次点:"中路两个,B小门一个。"队友将信将疑地架过去,果然撞上。从那之后,语音里没人再乱喊了。有人问他是不是打过比赛。他说没有。那人也没再问。
第六局,他隔着烟墙听到脚步声停了,预瞄的准星慢慢抬高,等那颗头从烟里探出来,一枪。
第七局,对面换了一把大狙,架在长走廊。林渡没去硬碰。他听了两秒枪声,绕到另一侧,等那杆狙换子弹的间隙,贴着墙把点抢了下来。队友在语音里喊:"这局靠你了。"他说:"嗯。"
第八局打完,他揉了揉右肩,把住贴着皮肤的旧护腕,转了转,没停。
凌晨两点,第九局结束,屏幕右上方弹出一条系统公告:
"玩家「夜澜」在星环排位赛达成九连胜,正在冲击分段榜单。"
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点了下一局。
他没看见的是,公告刷过去之后,大厅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问了一句:
"夜澜?这谁啊?"
"没见过。"
"新号吧?九连胜。"
"低段位,有什么稀奇的。"
"也是。"
频道很快又被别的消息刷过去了。夜澜这两个字躺在聊天记录里,往下沉,没有人在意。
他关掉大厅频道,继续排。
第十局排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天顾衍说的那句话——"你已经过时了。"
顾衍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应了一声"嗯"。过时不过时,不是一句话能定的,也不是一个版本能定的。
他笑了一下。
屏幕上的对局开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天还黑着。
夜澜的连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