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兴安路十七号。
林渡站在一扇旧玻璃门外。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贴纸,还剩半个"星"字和半条模糊的环带,底下是一行电话号码,油墨被太阳晒得发灰。门楣上的灯箱亮着一半,"零点电竞馆"五个字缺了两个,旁边那根日光灯管坏了,垂着半截,用铁丝吊住,风一吹就晃。
门口贴着一张A4纸,边角卷起,打印的黑字:"本店转让,价格面议。"
林渡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一楼不大。右手是前台,玻璃柜里码着泡面和可乐,柜台上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特价:泡面加蛋"。左手两排机位,屏幕亮着,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靠窗那个光着膀子,正拍桌子骂队友。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出风口结着灰。
前台没人。
"有人吗?"
里间传来一个女声:"来了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攥着半根黄瓜,看见他,咬黄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三十岁出头,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印着一行小字。林渡认出来了:五年前一支次级联赛战队的队标,早就解散了。
"面试的?"她把黄瓜往柜台上一放。
"嗯。夜班,上午打过电话。"
"叫什么?"
"林渡。"
"身份证。"
林渡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没说话。柜台上那台老收音机开着,午间体育档正好播到转会新闻:"……天启俱乐部官宣,新人顾衍接替退役选手林渡出任主力——"
她抬了一下眼皮。
林渡看着小黑板上的"泡面加蛋",没接这个话头。
"名字不错。"她把身份证还给他,"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包住,一个月三千,休两天。泡面随便吃,加蛋另算。"
"行。"
"不问问干什么活?"
"收钱,看场子,关空调。"林渡说,"机器空着的时候,能自己打两局。"
祝姐笑了一声:"谁告诉你能自己打两局的?"
"刚学的。"
"……行,算你机灵。"她往楼上指了指,"先打一局看看。会星环吧?"
"会。"
"馆里就一个体验号,用那个打。"
二楼比一楼小,靠墙六台机器,屏幕都比楼下旧。祝姐拉开靠窗那台,开机,等了两分钟才进桌面,进游戏又卡了一下。她把体验号登上去,往旁边一让。
"打吧。"
林渡坐下来。
机器确实旧。他调了调灵敏度,鼠标垫是卡通图案的,侧键上粘着一块干掉的糖渍。他没擦,也没说什么。
排位匹配进去,体验号段位不高。他选的封控者。
前两分钟,祝姐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第一局,对面rush A点。他的烟墙落在入口,不早不晚,正好把对面第一轮道具挡在烟外。队友从侧翼绕出来,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局,他守B点。对面丢闪,他侧过身,白光只晃了半个屏幕,等闪光落地的声音一响,他转身拉出去,一个爆头。
祝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打过职业。她看得出来,这些不是练出来的,是打了上万局之后长在手上的东西——预瞄永远压着头线,急停干净利落,闪光出手永远贴着拐角,不给对面背身的机会。
"卡。"林渡说。
"嗯?"
"刚才掉帧了。"他点了点屏幕左上角,"不影响。"
祝姐没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那只浅灰色的护腕上——边角磨起了毛,缠了两圈,跟这台机器一样旧。
"职业选手不都戴新款环流?"她说,"触觉反馈的。"
"用不惯。"
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试完一局,5:2。林渡把鼠标放回原位,站起来。
"可以吗?"
"可以。"祝姐说,"今晚就上?"
"今晚就上。"
"行李呢?"
"在车站存着,晚上去拿。"
"二楼最里面那间是值班室,床单新的。"她顿了顿,"被子在柜子里,嫌旧自己洗。"
"好。"
林渡走到门口,玻璃门拉到一半,忽然停住。
"门口那张转让告示。"
祝姐愣了一下:"怎么?"
"贴多久了?"
"半年了。怎么,你想盘店?"
"不。"林渡说,"贴纸的胶,快干了。"
他走出去,玻璃门合上,贴纸上的半个"星"字晃了晃。
祝姐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他穿过马路,拐进巷子,看不见了。她低头若有所思,把那根黄瓜吃完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里间。
傍晚,林渡从车站拿回行李,铺好床,下楼坐进值班室。
前台的老收音机还在响,换了一个台,放着一首老歌。他翻出手机里那三页替代方案,又看了一遍,没什么要改的,折好放回口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祝姐端着两个碗下来,一碗面放在柜台上,一碗自己端着:"饿不饿?"
"……饿。"
"工资里扣。"
她端着另一碗面坐到旁边的机位上,登录了一个账号。
林渡低头吃面。蛋卧在面上,热腾腾的。他吃了几口,听见旁边传来游戏音效——她在打排位,选的守望者,辅助位。
她打得不差。但林渡看得出来,她的手已经生了,有几个操作明显慢了一拍。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打完一局,摘下耳机骂了一句:"操,这机器真卡。"
"不是机器卡。"林渡说。
祝姐转头看他。
"那个位置,对面架着枪。"林渡说,"你该等一等,让队友先探。"
祝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哟,第一天上班,就教老板娘打游戏?"
"不敢。"
"不敢就吃饭。"
夜深了。一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祝小满回到里间,关上门,站在床边,愣神了一阵子才缓过来,感觉却只是一瞬间。
她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落着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
浅色,胸前印着那个早就解散的队标,洗得发白。她把它展开,领口内侧有一行字,记号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被洗掉:
"小满加油,下一场赢回来——林渡"
那是五年前,杯赛八强赛的前一天。
她那时候刚打上次级联赛,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赢。赛前发布会,她挤到人群最前面,把队服递过去请他签名。他签完,看了她一眼:"你是打辅助的?"
"嗯!"
"辅助要沉得住气。"他说,"别急着赢,先别死。"
第二天,他们输了。0:2。她守A点,一枪没开,被绕后,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对面耳机里传来的欢呼。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队友来拍她的肩膀,说走了。
她记得赛后她想去找林渡。他正被记者围着,人群一圈又一圈。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最后把那件队服叠好,放进包里,走了。
后来队伍解散,她回了老家,盘下这间快倒闭的电竞馆,一干就是五年。
她把队服重新叠好,放回纸箱,推进床底。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楼下值班室的灯亮着。
她认出了他。从电话里那个声音开始,到身份证上的名字,再到那局游戏——一个人可以换职业、换城市、换掉一整个过去,但打游戏的样子骗不了人。
她没说破。
至少今晚不说。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