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渡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东西。
这间屋子他住了两年,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行军床,床尾压着一台老电脑,电脑桌上摊着空的外设包,拉链开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在部队里学过怎么把东西塞进最小的空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记性一直好,行李箱叠得方方正正,衣服卷成卷,按颜色排好。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搬进来时买的,浇水的活一直是他干,活得还算精神。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房东的笔迹,提醒他这个月水电费涨了,末尾画了个笑脸。他看了一眼,没撕。
他先把冰箱清空:半袋速冻饺子扔进垃圾桶,水杯里剩的水倒进绿萝盆,然后才蹲下来码箱子。
墙角立着两个纸箱,他搬出来拆开,里面是几本旧杂志,封面都是星环的赛事特刊,最新的那本,日期停在五年前。他没有翻,直接封了箱。
行李不多。除了一箱衣服,就是那台老电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装进另一个包里,电源线绕了三圈,用皮筋扎好。
收拾到床底那一格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角。他把东西挪开,从最里面拉出一个铁盒。
铁盒很旧,边角掉漆,锁扣已经锈了,他用指甲一掰就开。里面东西不多:一枚旧网吧会员卡,一张车票,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纸。
会员卡是很多年前的旧款,塑料壳泛黄,背面手写着一串卡号,字迹歪歪扭扭,还是少年人写的。车票的票根从中间折过,字被磨得只剩日期还看得清。他拿起票根看了两秒,放回去。
那一沓纸,他每年都会拿出来一次。每次只看一遍,看完原样放回去。今年这一遍,比往年看得久。
纸是手写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字迹瘦长,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写字的人怕别人认错任何一个字。他认得这些字。
第一页只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是标题:《星图》。
第二行是一句话:"地图是死的,信息是活的。"
第三行是一句话:"枪会生锈,但脑子不会。"
第四行只有两个字:"序——"
后面被撕掉了。撕口很齐,像是被人用尺子压着撕的。
林渡坐在床沿,把这一页纸看了很久。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纸面上,字迹边缘微微泛金。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正是旧港,线条细密,每个点位旁边都标了注释,有些注释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时间"两个字。
他认得这幅图。他刚进天启那年,照着差不多的图背过三个月,把旧港每一个点位的时间差记进肌肉里。后来他也在白板上画过自己的版本,画得更细,可总觉得差着什么。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没有图,只有大半页字,笔迹比第一页密,像是写字的人怕不够地方:
"信息是流动的。一个点位的价值不在点位本身,在于你比对手早几秒掌握它。早一秒是情报,晚一秒是遗言。"
写到这里笔迹断了。后半页空白,留着一个只写了半行的句子,被横线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锁扣锈着,合不严,他用指腹按了两下才卡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信息:"小林,下个月还续吗?"
"不续了。"他回。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谢谢您这两年照顾。"
房东回得很快:"客气啥,钥匙放鞋柜里就行。"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楼下炸串摊的油锅滋啦响了一声,香气飘上来,又散了。
他继续收拾。铁盒被他放进外设包的夹层,和外套内袋里那张照片遥遥相对。
快收拾完的时候,他直起腰,捏了捏右肩,同时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护腕贴着皮肤,一圈旧皮筋似的。
手机在桌上又响了一声。这回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段招聘广告:
"零点电竞馆招聘夜班值班员,包住,会打星环优先,待遇面议。地址:兴安路17号。联系人:祝姐。"
包住。林渡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那几年,拖着箱子在火车站和俱乐部之间来回跑,那时候一天能打十几个小时排位,也不觉得累。
林渡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兴安路,他知道,老城区,离市中心远,那片地方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貌,电竞馆的招牌旧了,大显示器,塑料椅,前台卖泡面和可乐。他搜了一下,电竞馆评分不高,评论里有人抱怨空调不凉,有人说老板人不错,借充电器不收钱,还有人拍了张照片,画面里前台后头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价:泡面加蛋"。还有一条一年前的评论,说老板娘脾气急,但打星环的人来上网,泡面管够。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的:机器老,打星环偶尔掉帧,但便宜,老板不赶人。
老城区那片他熟。以前没钱去大场馆的时候,他在这一带的小网吧里泡过很多个夏天,那时候的规矩比现在简单:机器够用,键盘不粘,就能坐一下午。
他读完这条短信,没有立刻拨回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把客厅收拾完,又回卧室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才拿起手机。
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一个女声,嗓门不小:"喂,零点电竞馆。"
"请问夜班还招人吗?"
"招。"对面说,"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能上不?"
"能。"
"会打星环不?"
"会。"
"那行,明天下午来面试吧。带身份证。"
"好。"
电话那头没挂。安静了两秒,女声又问:"你以前打过比赛吧?"
林渡捏着手机,停了一下:"……算是。"
"打过比赛的,在我们这儿干不长。"女声笑了一声,"上一个干了一个月,说要去追梦,跑了。"
"我不会跑。"林渡说。
"那行,"女声语气松下来,"明天下午两点,来了打我这个号码。"
"好。"
挂了电话,林渡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顺手摸到口袋里的更新日志,那三页他昨晚写的替代方案还折在里面。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继续收拾。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旧鼠标垫,用了七年,边角磨得发白,正中印着天启的队标,蓝底白字,漆已经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灯下泛着暗光。
他握着鼠标垫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七年。他在上面压过多少枪,自己都数不清。大厅屏幕上那张海报还印在脑子里:他的照片,指向顾衍的照片,中间画着一个箭头。
他翻过鼠标垫,看了一眼背面磨出的毛边,然后把它垫进行李箱最底下,图案朝下。
行李箱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站着的呼吸声。窗外那棵老树的影子斜进客厅,在地上拉成一条长线。
临睡前,他把钥匙从钥匙环上解下来,放进门口鞋柜的抽屉里,压在一双旧拖鞋下面。
入夜,他洗完澡,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明天的行程:下午两点,兴安路17号,零点电竞馆,面试。
他点开日历,翻到一年后的今天,画了一个圈。
他锁了屏,屏幕黑下去。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一年。
一年后的夏天,他得站回那个台上。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他翻了个身,右手腕上的护腕硌着枕头。他没有摘。
窗外,老城区的路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