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拨开眼前藤蔓，弯腰钻进一片矮灌木丛。
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斜挎腰间的竹编药篓还很空，只有几株星光草，两朵云兰叶，半截木芝。
药材远不够今日的炼制所需。
他蹲下身，在蕨类根部扒开潮湿腐叶，指尖探进泥土，捏住一截乳白色根茎轻轻向上一提，根茎直接断裂，淡青色汁液沾在指尖。他把半截根茎丢进药篓，随手在裤腿擦掉手上的泥污。
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翼展超过两米的灰羽鹰掠过树冠，翅膀切开雾气，带起的气流将几片竹叶从枝头扯落，落在他肩膀上。林默静静伫立，直到巨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上空，才继续向着密林深处行进。
这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小岛叫青竹岛。岛不大，树林、竹林、山坡、草地、几处泉眼，百来口人。林默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知道哪片林子里的星光草成色最好，也知道哪条路在清晨会有云纹蛇出没。
走到一棵遭雷击的老树旁，树干几道崭新爪痕映入眼帘，断裂的木色尚且鲜亮。林默心中警铃大作，手腕一翻，将腰间的折叠手弩扣在左腕，缓步继续向前。
树林的另一头，传来杂乱的响动。
一名金发少女跌撞着冲出灌木丛。
她一手死死捂住左肋，暗红的血液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草之上。另一只手紧攥短刃，刀刃沾满粘稠血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身上重创，吸气便会骤然中断。汗水与血污黏住金色发丝，贴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嘴唇被咬破，结出干裂的血痂。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铠甲摩擦、枯枝断裂，大批人正在快速逼近。隔着林间薄雾，喊话的声音模糊，但那股命令式的压迫感清晰可辨。
少女猛地回头。
十道身着白色铠甲的人影在树影间穿梭。为首男子身高接近一米九，银白胸甲镌刻教会徽记，徽记边缘独有的金纹昭示着他高级圣骑士的身份。余下九人身着同款制式铠甲，长剑、战锤、链枷寒光闪烁。
望见那道金纹，少女瞳孔骤然收缩。
“分三路包抄，抓活的。” 为首圣骑士抬手下达指令。
九名圣骑士立刻散开，脚步声沙沙作响，从三个方向完成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少女咬紧牙关，肋下剧痛不断袭来，膝盖几度发软，却依旧强撑着身形向后退却。脚下踩到湿滑苔藓，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着斜坡滚落，撞开一排矮灌木，重重摔落在一个人的脚边。
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视线向上，映入眼帘的是沾着泥土的布鞋，染着药渍的亚麻长袍，以及少年那张年轻的面孔。林默正透过手弩的瞄具望向她，眉头紧紧皱起。
少女张开嘴，喉咙里只溢出微弱的气音。
铠甲碰撞的声响，正在飞速逼近。
林默脚跟抵住地面，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停住。
“这里还有外人。”
灌木丛外传出冷喝，三把长剑探出树丛，剑尖对准二人。圣骑士斗气灌注兵器，剑刃浮起刺目的白光，带着灼烧皮肉的恐怖力量。
林默没有犹豫，扣下折叠手弩扳机。
弩箭钉在最前面那人的肩甲上。箭头在铠甲上划出一道火星，弹开。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的擦痕，又抬头看向林默，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高级圣骑士的铠甲，普通弩箭根本穿不透。
林默心底一沉，飞快从腰间摸出玻璃瓶，拇指弹开瓶塞狠狠砸向地面。玻璃瓶碎裂，灰色迷雾瞬间弥漫开来，三米范围内视野彻底被遮蔽。雾中响起咳嗽与兵器碰撞的乱响，敌人慌忙呼喊着后撤散开。
他右手握拳，手腕上父亲赠予的银色手环骤然亮起，镌刻其上的炼成阵流转星辰微光，方圆十米之内的泥土开始蠕动隆起，一堵半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横亘在双方中间。
“是土系法师，小心他的法术！” 迷雾之中传出警惕的吼声。
"先杀那个男的。"为首那人从雾里走出来，一只手挥开面前的浓烟，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把双手重剑。剑身上的白色光芒比其余人更浓烈，在雾气里像一盏白色的灯笼。另外五个没被迷雾困住的人从两侧包抄过来，步伐整齐，铠甲上的白光连成一片。
林默退后两步，摸出两个玻璃瓶，同时砸向左右两侧。左边的瓶子落地炸开，橘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人高，逼退了两个持剑的圣骑士。右边的瓶子砸在土墙上，火焰顺着土墙蔓延，形成一道火幕。
一名圣骑士硬扛灼烧冲破火幕，铠甲表面流转圣光熄灭身上火苗，长剑直刺林默心口。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
少女之前一直在避免用这股力量。每一次幻神之力的使用，都会把同化的进程往前推进一步，离那个不可逆的终点更近一寸。但现在没有退路了。灌木丛外面是十名圣骑士，她的伤已经撑不住第二次突围。她咬了咬牙，松开了对那股力量的压制。
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爆发出匪夷所思的速度，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短刃刀尖上泛起淡淡银辉，精准刺向骑士铠甲防护最弱的腋下接缝。
骑士急忙挥剑回扫阻拦，可少女的速度已经超出常理。短刃穿透腋下，刺破肺腑，自锁骨上方穿出。骑士双目圆睁，重剑脱手，重重栽倒在地。
少女抽回短刃，踉跄后退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肋下的伤势因为剧烈动作再度恶化。
"解决一个……"她抬起头，紫色的瞳孔中央，那道银白色的狐狸虚影正在缓缓消散，"还有九个。"
"有个是队长。"林默的视线落在那道金纹上，"他不一样。"
为首那人瞥了眼倒地的下属，目光重新落回少女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终于舍得动用幻神之力，我还以为你打算带着这份力量就此殒命。”
他双手握剑，剑身上的白色光芒暴涨，剑刃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一步跨出，剑刃横扫，一道半月形的白色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劈在土墙上。
土墙炸开。
他抬起手臂护住脸，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少女也被气浪掀飞。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脚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沟，才稳住身体。肋下的伤口裂开，鲜血浸透衣衫。
为首那人拖着剑，朝他们走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
"围住她，别让她跑了。"
其余的八个圣骑士从三个方向合拢，圣光剑刃织成密不透风的包围网，封死所有逃跑的缝隙。
林默咬牙撑着地面爬起，手掌重重按向大地。
泥土翻滚涌动，数道尖锐土棱破土而出，朝着前排骑士冲撞过去。一名骑士抬脚击碎土棱，步伐未乱；另一人被土棱绊得踉跄，转瞬便重新站稳。
他立刻转变策略，手掌贴紧地面，炼成阵光芒转向侧翼，地表裂开数道缝隙，碎石如同弹丸喷射而出，砸的两名包抄的骑士脚步大乱。
就是这转瞬的破绽。
少女动了，她的瞳孔中央，那道银白色的狐狸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银白色的身子蜷缩，竖起的瞳孔锁定了目标。
她的身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从两个圣骑士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短刃从一个圣骑士的膝盖后方切入，割断了腿筋。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借着前冲的惯性，她身体旋转，刀尖划向另一个人的喉咙；第三个人从身后挥剑砍来。她连头都没回，身体往左偏了半步，反手一刀，刀尖从那人头盔和胸甲的缝隙间刺入，穿过脖子。
三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地上躺着四具白色的铠甲，散落在灌木丛和土墙碎片之间，有的还在抽搐。
少女落地之后身子一晃，剧烈的厮杀耗尽她本就不多的体力，鲜血顺着腰线不断滴落泥土。
"她撑不了多久。"为首那人说。他没有着急，甚至没有看倒下的部下，视线一直钉在少女身上，"幻神之力确实强，但你身上的伤太重了。你还能用几次？"
少女没有回答。她攥紧短刃，手心全是汗，混着血。
林默蹲下，双手同时按在地上。
手环上的炼成阵光芒大盛。他面前十米范围的地面开始剧烈翻涌，整片地面变成一片起伏不定的陷阱。泥坑、土包、突然隆起的石棱、从地面钻出的树根，在圣骑士们脚下不断变化。
"这混蛋……"一个圣骑士踩进泥坑，膝盖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子被泥吸住，动作慢了半拍。
"别管他，先抓目标！"队长喝道。
但少女已经抓住了那半拍。她从那片混乱的地形上掠过，脚踩在一根隆起的树根上借力，身体腾空，短刃从那人的头顶刺入。刀尖穿透颅骨。
落地的一瞬间，她膝盖弯曲，身体弹向右侧，短刃切进第二个圣骑士的腿窝。腿筋断裂，他单膝跪地，她顺势起身，刀尖从下往上刺入他的下巴。
第三个圣骑士举起战锤砸过来。她侧身，战锤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地上。她借着侧身的旋转，短刃从腋下反手刺出，贯穿了他的喉咙。
第四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剑尖刺向她的后背。她没回头，身体往下一沉，剑刃从她头顶削过。她反手把短刃往后一送，刀尖刺入他的小腹，手腕一转，搅碎了内脏。
包围圈彻底散开，地上横着八具圣骑士的尸体，只剩队长和一个圣骑士站在中间。
为首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握紧剑柄，不等部下包抄，自己冲了上去。剑刃横扫，带着一层白色光幕，目标是少女的腰。
她侧身，剑刃从她身侧掠过，削断了三根头发。她反手一刀刺向他的手腕，但他的手甲上覆盖着白光，刀尖刺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他左手一拳砸在她胸口。
少女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震动，树叶簌簌落下。她滑到地上，嘴角溢出一缕血，握着短刃的手在发抖。
"我说了，你撑不了多久。"他双手举剑，剑刃上的白光凝聚成一点，对准了少女的胸口。
林默的手拍在地上。
地面塌陷，为首那人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松软如泥沼，整条右腿陷了进去，膝盖以下全部没入土中。他身体失去平衡，剑尖偏了，光束从少女头顶掠过，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你……"他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已经摸出了折叠手弩，朝他射了一箭。弩箭钉在他头盔的面甲上，箭头弹开，在面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没有穿透，但让他的头偏了一下。
少女迅速从地上翻起来。
她的瞳孔再一次亮起，那道银白色的狐狸虚影比之前更清晰了，狐狸蜷缩的身躯松开了一只前爪，像是在伸懒腰。她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提升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滑出去。短刃从下往上，刀尖刺进他喉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里。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重剑从手里滑落，插进泥土里。
少女把短刃抽出来，血从刀尖上滴落。突然身体一晃，整个人往地上倒。
林默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最后一个圣骑士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看着地上队长的尸体，又看了看倒在林默怀里的少女，手里的剑垂了下去，又举起来，又垂下去。
林默放下少女，利用炼金术操控地面，泥土翻卷，吞掉了圣骑士膝盖以下的部分。他挣扎了两下，泥浆漫过胸口，灌进铠甲缝隙。剑从手里滑落，插在泥坑边缘，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泥浆堵住了呼吸。
林默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过身。少女蜷缩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眼睛闭着，金色的头发散在泥土里，肋下的血迹已经洇透了半边衣襟。他蹲下去，把她平放在地上，撕开她肋下的衣服。
伤口很深，从肋骨外侧斜切进去，边缘的皮肤翻卷起来，泛着灰白色。血还在往外渗，把她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他从药篓里翻出几株止血的草药，塞进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撕下自己的袖口压住。草药汁混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黏糊糊的。
少女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她的手攥着林默的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林默低头看着她。
金色的头发散在泥土上，发梢沾着血和碎叶。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细密的影子。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苍白，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她的锁骨上方有一道旧疤，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褶皱，像是被什么烫过之后愈合了很久。左手手背上刺着一串细小的符文，已经褪成淡青色，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星辰能量从指尖注入，水晶亮起来，发出嗡嗡的振鸣。
"爸。"
水晶里传来一阵嗡鸣，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小默？"
"我在西边林子里，云纹蛇那片。"林默舔了舔嘴唇，"有人受伤了，很重，需要治疗药水和绷带。还有……"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尸体，压低了声音。
"带武器来。"
水晶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林山的声音才传过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待在那里，我马上到。"
水晶暗下去。
林子深处，最初被弩箭射中肩甲的那具圣骑士躯体动了动。
他的手指摸索着探进铠甲内侧，捏碎一枚菱形的水晶。碎片割破掌心，血渗进水晶的残骸里，发出微弱的光。
"任务……失败。"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心月狐……幻神使……逃脱。此地……存在不明……同伙……"
光灭了。
手指松开，落在泥土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