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在舷窗外翻涌，夕阳将云海染成一片橘红色。
艾琳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停不下来。她的目光在前方的云海和仪表盘之间来回移动，每隔几秒就看一眼。
驾驶舱的地板上，林默平躺着，脑袋枕在她卷起的外套上。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嗡鸣，皮肤烫得厉害，哪怕隔着几寸远，艾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地板上辐射上来。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皮在快速跳动，像在做一场很长的噩梦。
她记得早上他倒在尾火虎尸体旁边时的样子。那些赤红色的光点从他的掌心涌进身体，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皮肤烫得吓人，呼吸滚烫，连嘴唇都起了干皮。
艾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她收回手指，重新握住操纵杆。
空艇继续向东飞行。引擎的嗡鸣声均匀而低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能量读数已经滑到了倒数第二格，还能航行五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默。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手指从地上抬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在画什么符文。手指落回地上，他整个人又安静了，只有呼吸声还在。
艾琳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突然，她心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穿过舷窗，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云层中出现了三个黑点，正在变大。三艘白色空艇，艇身上印着金色的星星标记。
艾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在操纵杆上收紧，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从那三艘空艇上移开，落在林默身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回头，把操纵杆往前推到底。
引擎的嗡鸣声陡然拔高，空艇猛地往前一窜。
轰……！
一道光束从后方射来，贴着艇身右侧擦过。光芒在舷窗上炸开一片白，艾琳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又松开。她往左猛拉操纵杆，空艇侧倾，第二道光束擦过艇腹，冲击波把驾驶舱里的工具震得满地板乱滚。艾琳咬着牙稳住操纵杆，空艇剧烈倾斜，一道火星从仪表盘下面蹿出来。
地板上的林默被惯性甩向舱壁，额头撞在金属框架上，闷响一声。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紧接着，整条右臂泛起一层极淡的赤红色纹路，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又一道能量光束从后方射来。艾琳来不及拉杆了，她偏过头，准备硬扛冲击。
但冲击没有来。光束在距离艇尾五米处偏折了，滑出一道弧线，擦着左翼飞走，在云层中炸开一朵白花。
艾琳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默，他右臂上的纹路正在消退，像退潮的水线。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没有醒来。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重新握紧操纵杆，把空艇推入一片更厚的云层。
轰、轰……！
空艇连续两次急转，一把扳手滚到艾琳脚边，她用脚尖把它拨到椅子底下。她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三艘白色空艇的间距正在拉开，但最前面那艘已经追到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艇首的炮口正在聚能，白色的光在炮口处滚动，越滚越大。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他还在昏迷，呼吸滚烫，眉头紧锁，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林默。"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艾琳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操纵杆。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猛地拉杆，空艇侧倾，第三道光束贴着艇腹擦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焦灼的轨迹。她扫了一眼仪表盘上能量的读数，能撑五天。但如果炮击再中几次，护盾先撑不住了。
她攥紧操纵杆，指节发白。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哼。
林默的手撑在地板上，他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赤红色，一闪而过。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他茫然地扫了一圈驾驶舱，目光从舷窗外的云海移到仪表盘，又移到艾琳握着操纵杆的背影上。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石头。他记得上一秒还在尾火虎的尸体旁边，那些赤红色的光涌进身体，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先别问。"艾琳没有回头，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逃过这一劫再说。"
林默张了张嘴。他想问青竹岛怎么样了，想问父亲在哪里，想问尾火虎死后发生了什么。但后视镜里那三艘白色空艇正在逼近，炮口聚能的白光已经亮起来了。
他把话咽了回去，撑着座椅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驾驶舱的墙壁。他的手指在墙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摸到驾驶座旁边，坐了下来。
"我来操纵空艇。"
艾琳侧过头。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干裂的皮翘起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林默握住操纵杆。
他的手指在控制杆上收紧，然后松开，然后重新握紧。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方的云层。云层在前方开始变厚，从淡灰色变成深灰，再往前，是墨黑。墨黑的云层里，银色的闪电时隐时现，像一条条蛇在云里钻来钻去。
他盯着那片黑云看了三秒。
"抓稳。"他说。
他推动操纵杆。空艇调整航向，对准那片黑云，加速。
后方的教会空艇里，一个中年骑士站在指挥台前，手按在舷窗边缘，盯着前方那艘正在变小的空艇。
"大人，他们往雷暴区飞了。"
骑士没有说话。他看见那艘空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墨黑的云层里，像一滴墨水滴进另一滴墨水。
"追。"
两艘教会空艇跟着冲进了雷暴区。
闪电劈下来。一道白光从头顶直劈而下，擦着为首那艘空艇的护盾划过。护盾在撞击中泛起一层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颜色从蓝色变成白色。空艇震了一下，艇身倾斜，骑士伸手扶住墙壁。
"护盾功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林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操纵杆。他的手指在控制杆上快速移动，推杆，拉杆，侧倾，俯冲。空艇在闪电的缝隙里穿行，每一次转向都贴着闪电的边缘。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的额头在冒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仪表盘上。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闪电的轨迹，盯着云层的缝隙，没有移开过。
艾琳的手指扣进座椅扶手的皮革里，皮革上印出四个浅浅的指甲印。她的目光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林默的后颈。他的后颈上全是汗，头发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隆起，每一次拉动操纵杆，肩胛骨就在皮肤下移动。
艇身上的避雷符文亮起淡淡的蓝光。雷电劈到符文上，被引导到艇身两侧，从边缘滑走，像水从荷叶上滑下去。符文的光芒在闪电中闪烁，明灭不定。
林默的手在控制杆上移动，快，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在撕扯他的肌肉，在灼烧他的经脉。他咬着牙，把操纵杆往前推。
空艇加速，从两道闪电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后方的教会空艇里，骑士站在舷窗前，看着前方那艘在闪电中穿梭的空艇。他的眉头皱在一起，没有说话。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次击中了最后面那艘空艇。护盾碎了。
闪电直接贯穿了引擎舱。引擎在爆炸中炸开，碎片从云层里飞溅出来，被后面的闪电追上，烧成灰。整艘空艇化作一团火球，从云层里坠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被云吞没。
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他盯着那团火球消失的方向，手从墙壁上收回来，攥成拳头。
"撤。"
剩下两艘空艇调转方向，从雷暴区的边缘退了出去。
林默没有回头看。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闪电在周围劈个不停，一道一道，有的近，有的远。他的手指在控制杆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然后他的手从控制杆上滑落。
他的身体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仪表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琳猛地站起来，扑到他身边。"林默！"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滚烫，额头上磕出一道红印，血从印子里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艾琳把他从驾驶座上拖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动着，在空气中画着某种线条。那些线条很淡，带着一丝微弱的蓝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像燃烧过的纸灰。
艾琳看着那些线条，伸出手，让那些线条从她的指尖穿过。蓝光在她指尖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站起来，重新坐回驾驶座。空艇在雷暴区的边缘缓缓飞行，闪电在身后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握紧操纵杆，调整航向，让空艇继续向东。
云层在舷窗外掠过，一团一团，白得像棉花，厚得像山。偶尔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控制台上，又很快被云层遮住。亮了，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默。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某种线条，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昏迷中也在练习。
艾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云海上。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空艇继续向东飞。
艇身下方，船底投下的阴影在云海上缓缓移动。阴影的边缘，有一小片比别处更暗的色块，在云层表面滑过，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变化，只是跟着。
空艇飞了很远，那片暗色还在。
而在更远的地方，某座空岛的断崖上，一个人站在那里，裹着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望着空艇飞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从崖边吹过来，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拉了拉兜帽的边缘，遮住了嘴唇。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崖边的树林里。脚步声在枯叶上沙沙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空艇在云平线上缩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夕阳的余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