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火虎动了。
他动的速度快到林默的视线根本追不上，只看到一道赤红色的残影从原地消失，空气中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热浪沿着轨迹扩散，在地面上烧出一条焦黑的线。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林山面前。
林山的反应很快，他双手按在地上，蓝白色的炼成阵光芒暴涨，地面在他面前隆起，泥土和岩石在一瞬间凝聚成一道厚实的石墙。但尾火虎没有减速，右爪直接抓向石墙，爪刃没入石墙，像切进一块豆腐。
石墙碎裂，尾火虎的爪势未减，抓向林山的胸口。
林山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食指上的红色光芒一闪，一道火蛇从炼成阵中喷出，缠向尾火虎的手臂。火蛇在他皮肤上炸开，但火焰迅速涌入尾火虎皮肤，连一道烧伤都没有留下。
尾火虎改抓为扫，横向一爪，爪尖擦过林山的长袍，留下三道破口，破口边缘焦黑。林山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他咬紧牙关，通过精神力操控剩余的傀儡。
只见残存的人形傀儡从废墟中站起，五具、六具，关节转动，同时扑向尾火虎。兽形傀儡从侧翼突进，链鞭尾横扫，金属链条带着倒刺抽向他的腰部。飞禽傀儡从空中俯冲，爪刃对准他的后颈。
尾火虎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下蹲，然后猛地转了一圈。赤红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炸开，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温度极高，空气在燃烧中扭曲，发出刺耳的呼啸声。扑向他的傀儡被火焰吞没，金属外壳在高温中发红、变形，关节处的符文在过载中炸裂，冒出白烟，一具接一具地倒在地上。兽形傀儡的链鞭尾被烧红，倒刺熔化，链条断裂，断口处滴着滚烫的铁水。尾火虎一脚踩在它的背脊上，用力一碾，脊椎断裂，符文阵碎了。
从头到尾，不到三秒。
林山脚下的炼成阵光芒在剧烈闪烁。他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根手指都在发抖，阵纹在脚下时明时暗。他的嘴角渗出一缕血，血滴在炼成阵上，被残留的高温蒸发，化作一缕红色的蒸汽。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废墟中的尾火虎。
尾火虎站在那里，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呼吸平稳，仿佛刚刚只是在散步。
林山将最后的力量注入炼成阵。地面震动，数十根石刺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尾火虎，正面、侧面、上方，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尾火虎没有闪避。
他抬起右臂，护住面部，任由石刺撞在身上。石刺在他手臂上碎裂，在他肩膀上碎裂，在他胸口上碎裂，碎石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脚下。他的身体晃都没有晃一下。
烟尘散去。尾火虎放下手臂，衣袍被石刺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赤红色的皮肤，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林山的手从地面滑落，炼成阵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来，呼吸急促而沉重。
战斗结束了。
从尾火虎出手到林山落败，前后不到十秒。
林默站在工坊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到了那个过程，看到了尾火虎的动作，看到了那些傀儡被摧毁，看到了林山跪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地上，炼成阵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四周的泥土开始在身前汇聚、塑形、转化，形成数根手臂粗的石刺。
石刺从地面斜刺而出，射向尾火虎。
砰、砰、砰……
石刺撞在尾火虎身上断成两节，尾火虎连一根汗毛都没掉。
林默没指望这些石刺能伤到尾火虎，他只是想吸引尾火虎注意力，好让父亲有喘口气的时间。
尾火虎歪了歪头，视线绕过了林山，落在了林默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嘲笑。
他身体微微下压，膝盖弯曲，双脚踩碎脚下的泥土，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弓。
林默蹲在原地，手还按在地上，炼成阵的光芒还没熄灭。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跑。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尾火虎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猎食者的专注。
嗖……
尾火虎的速度超出林默的视觉极限。林默只看到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在视野中放大，热浪先一步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的睫毛在高温中卷曲，瞳孔里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侧面冲出来。
艾琳挡在林默身前。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她短刃横在胸前，全身发出清冷白光。
一对银白色的狐耳从发间钻出，尖尖的耳廓上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耳尖微微颤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十指指甲在拉长，变硬，弯曲成锋利的爪状，泛着寒光。
身后，脊椎下方鼓起，一条银白色的狐尾破开衣料伸出，长度超过三米，每一根毛发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尾巴在热浪中轻轻摆动，带起一串细碎的银白色光点。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朝尾火虎正面撞去。
冲击波从两人碰撞的中心点向四周扩散，地面龟裂，碎石飞溅。林默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工坊的墙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看到艾琳已经和尾火虎缠斗在一起。
银白色和赤红色的残影在地面上反复交错，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地面被他们的力量震出一道道裂纹，泥土翻卷，碎石飞溅。林默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到两道颜色不同的光芒在视野中忽明忽暗，每一次碰撞都爆出一串火星。
艾琳的刀尖刺向尾火虎的喉咙。尾火虎侧身，虎爪从侧面拍向她的腰。她收刀，身体旋转，刀尖从另一个角度刺向他的后颈。他回头，张嘴咬住了刀身。
牙齿和刀刃僵持在一起，空气在两人之间扭曲。
艾琳没有抽刀。她右手松开刀柄，从腰间抽出第二把短刃，刺向尾火虎的腹部。尾火虎松开刀身，后退半步，虎爪扫向她的手腕。她收手，退后，重新握紧刀柄。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不到两米，然后又重新撞在一起。
林山站在残存的傀儡群中，脚下的炼成阵在缓慢运转，他的手在抖，嘴角的血已经滴到了衣襟上。他的视线在艾琳和尾火虎之间来回移动，寻找出手的机会，但两人的速度太快，他捕捉不到那个间隙。
莫德雷德站在不远处，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他在等。等尾火虎解决掉少女，或者等林山的精神力耗尽。
林默的目光紧盯着尾火虎的动作，计算他的行动轨迹，掌心的炼成阵蓄势待发。
尾火虎的同化在持续加深。赤红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脸颊，从手腕蔓延到了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但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狂躁，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精准和冷静。他每一爪都带着全力，每一次吼叫都更长，更响，更不像人声。
他在失去理智。
“就是现在”，林默蹲下来，手掌按在空艇甲板的边缘。炼成阵的光芒从掌心亮起，沿着甲板蔓延到地面，渗入泥土。他闭上眼，把所有的精神力灌注到阵中，将阵纹的方向对准了尾火虎前方那片地面。
他没有直接攻击。他知道自己的炼金术伤不到一个半显化的幻神使。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尾火虎出现一下失误。
尾火虎正在追击后退的艾琳，他一脚向前踩去。
突然，他踩踏的地面塌陷了。
地面变成了流沙，泥土像水一样往下陷。尾火虎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下栽了一截，膝盖以下全部没入流沙中。
他的动作被打断了。
艾琳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从那片流沙的边缘掠过，短刃从尾火虎的腋下刺入，刀尖穿透了肋间的肌肉，从后背穿出。尾火虎发出一声怒吼，虎爪横扫，拍在艾琳的肩膀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工坊的墙壁上，墙壁龟裂，砖石剥落，她滑到地上，嘴角溢出一缕血。
但她的刀留在了尾火虎的肋间。
尾火虎低头看着肋间插着的短刃，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他伸手去拔，但手指刚碰到刀柄，林山动了。
林山的双手合在一起，两只手掌的掌心相对，手指交叉，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脚下的炼成阵纹路瞬间收缩，从覆盖整片空地的大小压缩到直径不到一米，所有的元素，火焰、冰霜、闪电、岩浆……全部被挤压到那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排斥，互相吞噬，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的双手在发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道压缩到极限的混合能量柱从他双手中心喷出，直径不到半米，但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炽白色，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太阳。能量柱贯穿了尾火虎的胸口，从他后背穿出。
尾火虎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还残留着炽白色的光芒。他的心脏已经被蒸发了，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开始往后退，踉跄了两步，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
金色的瞳孔慢慢扩散，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赤红色纹路在皮肤上闪了两下，变淡，消失。
他死了。
战场安静了一瞬。
林山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的血已经连成了一条线，滴在地上。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刚直了一半，又跪了下去。
艾琳从墙壁下滑落，靠着墙根坐着，狐耳和狐尾已经消退，银白色的光芒在皮肤上闪了两下，彻底熄灭。她的右臂垂在身侧，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整条袖子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小臂上，隐约能看到布料下露出的黑色纹路，已经从手腕爬到肘部以上，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皮肤上，泛着不祥的暗光。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刚撑直，又软了下去。
尾火虎的尸体上开始飘出赤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从他胸口的伤口中浮起，一粒一粒，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在晨光中闪烁，越来越淡，即将消散于天地之间。
林默看到了那些光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涌现出一股渴望，像是饥饿三天的人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他不由自主地朝那具尸体走过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林默……"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带着警告。
他没有停。
他蹲在尾火虎的尸体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抓向光点。
赤红色的光点在他掌心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疯狂地涌向他的掌心，灌入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那股力量炽热、狂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烧着他的血肉，撕裂着他的意识。
林默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倒在尾火虎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林默！"艾琳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又跪了下去。
林山转过身，看到林默倒在地上，脸色瞬间变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默的鼻息，还活着，但呼吸微弱，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他竟然吸收了尾火虎的幻神之力？"林山的声音在发抖。
艾琳撑着墙，盯着林默，没有说话。
莫德雷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不可能。"
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林默倒下的方向，目光从尾火虎的尸体移到林默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像是一个猎人终于认出了真正的猎物。
"炼金术师的传承……"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确认，"还有吞噬幻神之力的能力。"
他握紧剑柄，往前跨了一步。
"此子，绝不能留。"
林山挡在了莫德雷德面前。
他站在林默和莫德雷德之间，脚下没有炼成阵的光芒，身体在发抖，嘴角的血已经滴到了衣襟上。但他没有退。
"带他走。"他说，声音很轻，是对艾琳说的。
艾琳看着林山，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默。
"往东。"林山说，没有回头，"去东方空域的中心地带，越远越好。那里有空陆，有城邦，有能藏身的地方，别让他落到教会手里。"
艾琳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蹲下去，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林默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呼吸滚烫。
"快走。"林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艾琳架着林默，朝空艇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莫德雷德往前走了一步。
林山抬起了手。
一道蓝白色的光芒从他脚下亮起，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速度极快，像一道无声的浪潮。光芒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碎石浮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灼味。炼成阵的纹路从林山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整片空地，覆盖了废墟，覆盖了工坊的残骸，一直延伸到岛屿的边缘。
不是普通的炼成阵。
这个阵范围太大了。
直径超过三千米，覆盖了小半个青竹岛。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由光编织的巨网，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阵纹深处涌动着五种颜色光芒，火焰的红、冰霜的蓝、雷电的白、大地的黄、岩浆的橙，五种元素在阵纹中交织、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地底传来的咆哮。
林山的双手合在胸前，手指交叉，掌心的皮肤在发光，光芒透过血肉，照亮了骨骼的轮廓。他的头发在元素乱流中飞舞，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炼成阵上，被光芒蒸发，化作一缕红色的蒸汽。
"赶紧离开……"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人的声音，像是借用了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在通过他的喉咙说话。
艾琳没有回头。她把林默架进空艇的舱门，把他放在地上，然后冲进驾驶舱，启动引擎。引擎轰鸣，空艇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东方驶去。
空艇升到百米高度时，艾琳回头看了一眼。
林山站在那座巨大的炼成阵中央，双手合十，全身都在发光。他的身体在元素乱流中已经模糊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整座青竹岛从中间裂开，裂缝沿着炼成阵的纹路延伸，将岛屿撕成两半。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数千度的高温将岩石熔化，将泥土蒸发，将一切可燃的东西点燃。火焰从裂缝中窜出，上百米高的火柱冲天而起，在晨光中燃烧，将云层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雷电在烟雾中穿梭，电弧抽打着空气，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天在裂开。
岛上残余的骑士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人被脚下的裂缝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岩浆中。几艘空艇正在紧急升空，艇身上的炮口还没来得及收起，缆绳还挂在艇底，有人从舷梯上跳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又被裂缝追上。
莫德雷德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脚下蔓延的炼成阵纹路，脸色铁青。他的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白金色光芒在元素乱流中剧烈闪烁，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炼成阵中央那道模糊的身影。
"疯子。"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最近的一艘空艇掠去，速度极快，脚下每一步都踏在刚刚裂开的地面上，靴子踩过的地方，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又在他离开后重新裂开。他跳上舷梯，一把抓住舱门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半座岛在崩塌。
岩石从岛体上剥落，坠入云海，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高温熔化，变成一颗颗燃烧的流星。岩浆从裂缝中涌出，覆盖了地表，将一切淹没，废墟、尸体、竹林、工坊……全部被岩浆吞没，化作一片翻滚的赤红色海洋。
冲击波在空气中扩散，将空艇推出数百米远。艾琳死死抓住操纵杆，稳住船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过头，推动操纵杆，空艇加速，朝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