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仓从塑料袋底下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就是那种在工地上走了二十年的人的走法,脚往外撇,鞋底蹭着地,每一步都能扬起一小撮灰。灰扬起来,不落。悬在半空,一粒一粒,像被谁摁了暂停。整条番坊街只有两样东西在动。他,和阙壬的心跳。
“阙壬。”那个声音从二十米外飘过来。漏风。因为门牙缺半颗。“阙壬啊。”
它笑了。上午他们抬钢筋的时候,何满仓就是这么笑的。抬完蹲在阴凉里,仰头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说这地方底下埋着东西,老早就说要挖,果然挖出来了,笑得门牙那个豁口一漏一漏的。
阙壬没有动。他左手还捏着蓝色的防雨布,右手垂在腿边上。刚才碰过狗俑的那三根指头,还在烫。不是他的烫。是那块陶留在他皮肤上的、正在慢慢凉下去的烫。
何满仓走到十米。“阙壬,抬那捆钢筋去?”十米。八米。“抬完蹲会儿。今儿真他妈热。”六米。阙壬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句话。这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何满仓说的。一字不差。连那个“真他妈”的重音落在哪儿,都一模一样。它不是何满仓。它是何满仓说过的话。
四米。阙壬第一次看清那张脸。皮肤是对的。晒得脱皮的鼻梁是对的。左边眉毛上那道疤是对的。安全帽的带子没扣,垂在下巴两边,也是对的——何满仓从来不扣带子,说勒得慌。全对。只有一样不对。它不出汗。七月的蜃州,涨潮,闷得像捂着一张湿毛巾。一百零一个人从头到脚全是汗,老鲍的脖子上那圈汗渍能拧出水来。而三米外这个人,干干净净。额头是干的,鬓角是干的,后脖颈是干的。一具在这种天气里不出汗的身体,只有一种解释。它里头没有需要散热的东西。
“阙壬。”它站住了。三米。然后它说了一句今天上午没说过的话。“你没名字啊。”阙壬的呼吸停了半拍。“板上没有你。”它说,声音还是漏风的,还是那么亲切,“工头发你现金,一天两百二。你干了俩月了。俩月了啊,阙壬。”它抬起手,指了指铁皮房那边。“一百零七个名字。没有你。”
“我这儿有一个。”它摘下了安全帽。帽檐上,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满仓。它把帽子往前递。“不用了。给你。”
有一件事,阙壬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十九岁那年他去派出所补身份证,办事的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问他,你确定你是这个号?他说确定。姑娘又敲,又抬头,说系统里这个号是空的,没照片没户籍没迁移记录,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号,孤零零挂在那儿。后来补出来了。卡是真卡,能刷。但只要进系统,就是那样:号在,人是空的。办不了银行卡。开不了工资账户。上不了社保。租房要身份验证,他租不了,只能租那种不问的。二十四岁他阑尾炎,半夜疼得在地上滚,送到医院,护士敲了一遍系统,说查不到你,你先交押金吧。他兜里三百块。他在急诊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疼过去了,自己走回去的。二十九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名单上出现过。学校的、单位的、社区的、婚礼的、追悼会的。任何一张。
现在有一顶帽子递到他面前,上面有两个字,是他的了。一伸手就是他的。阙壬看着那顶帽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三秒。可能三十秒。这个黄昏里没有时间,他没法算。他没有伸手。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他就是没伸手。就像一条狗,主人喊它过去,它不动。它说不出为什么。它就是不动。
那个东西的笑,僵在脸上。不是收起来。是僵住。嘴角还咧着,眼睛不笑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凶,不是恨。是那种你把手电筒往井里照,光下去了,没回来的那种什么也没有。它把帽子扣回头上。然后它伸出手。
阙壬转身就跑。他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特别蠢,特别清楚:别让它碰着。他从料台跳过去,撞翻了一摞模板,模板悬在半空没落地。他从川娃子和推车中间挤过去,川娃子的脚还抬着,鞋底沾着一块口香糖。他一路跑到铁皮房,老鲍的烟灰挂在离门槛一寸的地方,不动。后面没有脚步声。这是最可怕的。它不跑,它就是走,脚往外撇,鞋底蹭地,一步一步。可他每回头一次,距离都一样。三米。永远三米。
他冲到临街的铁皮门。往外迈了一步。他站在钢筋堆边上。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转了两圈半。“阙壬!五点半下班,别他妈磨蹭!”第十三遍。而何满仓,站在塑料袋底下。比上一遍近了一步。
阙壬跑向探方。蓝布已经掀开了——不对,蓝布是盖着的,压着两块砖。循环把它盖回去了。他扑过去,把布整个扯下来。十二个俑,一排摆着,土还嵌在褶子里。他一把抓起第十一个。烫。一入手就烫,隔着一层陶,一下一下地顶,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他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滑掉。“你他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你他妈干点什么!”何满仓在十五米外,往这边走。灰在他脚后跟扬起来,一粒一粒悬在半空。阙壬把狗俑举起来。举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不是他停的。有一个东西,在他脑子里。不是声音。他听得很清楚,那不是声音——没有人在说话,没有回响,没有从哪个方向传来。它就是在。就像你自己的念头在你脑子里那样,理所当然地、不容分说地在。它问:「你守过什么?」阙壬的嘴张开了。他要回答。他真的要回答。他的舌头都动了。然后他发现,他答不出来。
二十九年。守过什么?守过一间租来的、押一付一的房子,房东要收回去,他三天就搬了。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七个月,她要他去她家吃个饭,他说好,然后没去,因为他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手。守过一份工,干了半年,老板拖薪,他去要,保安把他推出来,他就再也没回去。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东西,站在过任何一个地方,不走。一次都没有。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不催他。它就在那儿等。像一条老狗,趴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你,等你告诉它,它该守哪扇门。而他没有门。阙壬听见自己说:“……没有。”
烫劲儿没了。不是慢慢凉的。是一下子。就像有人在里头,把一只手,从贴着壁的地方,收了回去。他手里就是一块土。一块一尺二高、一千三百年前烧的、凉的、脏的、什么都不是的土。
何满仓走到了三米外。它站住了。它摘下帽子。“阙壬。”它说:“你没名字啊。”
第十四遍开始了。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阙壬跪在探方边上,手里攥着一块凉透的陶,慢慢地、慢慢地把头低下去,抵在膝盖上。
他今年二十九,这是他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