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遍的时候,阙壬看见了一次。他一直没看见过。前面十八遍,人都是“少了”——你数一遍是多少,隔一会儿再数就少一个,你说不上来是谁没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没的,就像你早上出门明明带了钥匙,晚上摸口袋,没了。
第十九遍,他蹲在铁皮房顶上,从头到尾盯着西南角那堆清渣土的人。小胖。工地上就这一个胖子,二十出头,戴着耳机干活,老鲍骂过他八百回。他正弯腰铲土,铲得挺卖力,肩膀一耸一耸。然后小胖直起腰。不是累了直腰。是那种,你在一个特别熟悉的地方,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的直腰。他把耳机摘了。他环顾了一圈。阙壬到死都记得那半秒钟——小胖脸上的表情,是懂了。不是茫然,不是害怕,是懂了。就是一个人在一瞬间知道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并且知道来不及了的那种表情。他张开嘴。没声音。然后那儿就没人了。
不是消失。没有光,没有雾,没有任何一个特效。就是那个位置本来蹲着一个人,现在没有,而周围的一切,土、铲子、渣土车、旁边那个工友,全都自然而然地把那个空缺合上了,像水面上一个坑,一秒钟就平了。铲子还立在那儿。耳机线还挂在铲子把上,一晃一晃。阙壬发出了一点声音。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它们不是木头人。它们不是被冻住的。它们全都是醒着的——就在最后那半秒钟。每一个人,都要经历这半秒。
阙壬从铁皮房顶上滑下来,冲到考勤板前面。板子干干净净。一百零七个名字。一个不少。每一个后面的正字,都画到今天,一笔不缺。包括何满仓那一行。包括小胖那一行。阙壬盯着那块板,手指头在发抖。它不动板子。它只吃人。名字它留着。留着,好让谁都不会发现少了谁。
他往下找。小胖的大名他知道,因为老鲍骂人的时候连名带姓地骂。他一行一行地找。找到了。第十九行。阙壬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忽然就不动了。第十九行。第十九遍。他猛地把手往上滑,滑到第一行。何满仓。第一行。阙壬站在那儿,浑身的汗,一下子全凉了。第一行,第一遍。第十九行,第十九遍。……它按板上的顺序,从上往下,一遍点一个。
他没有想“怪物”。他脑子里一个能解释这件事的词都没有。他只是看见两个数字对上了。就跟对账一样。一个在工地上搬了两个月砖的人,别的不会,对个数还是会的。
第二十行。阙壬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格。陈——第一个字是陈。后面两个字他不认得,太潦草了。但他认得这个人。川娃子。阙壬转过头。川娃子推着车,从料台那边过来,脚抬着,还没落下。二十来岁,瘦,黑,一天说不到十句话,说也是四川话,没人搭理他。上午阙壬跟他一块儿卸过一车砖,卸完川娃子递给他一瓶水,一句话都没说。阙壬那瓶水没喝。放在料台边上了。就是那瓶水。每一遍都要滚下去、磕在水泥墩上、掉进排水沟的那瓶。
阙壬站在考勤板前面,浑身发冷。下一个是川娃子。
他试过救人。第十五遍的时候他试过。他冲到人跟前,抓着人家的肩膀摇,喊,吼,把人推倒在地上。那人爬起来,拍拍屁股,骂了句“你有病啊”,然后接着干活。第十六遍他试过用喊的。他站在铁皮房顶上,扯着嗓子喊了整整一遍循环,喊到嗓子哑了出血。八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抬头。第十七遍他抱住了一个人。就抱着,死死抱着,不撒手。循环重置的时候,他手里是空的。那个人在二十米外,好好地干着活。你没法从这里头把人捞出来。因为你不是外头的人。你也在里头。你只是那个碰巧没被点到名的。
第二十遍。阙壬从铁皮房里翻出一块抹布。灰的,硬的,全是水泥浆,八成是擦手用的。他站在考勤板前面。盯着第二十行。如果它是按板子点名的。如果板上没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就是把抹布按上去,往下一抹。“陈”字糊了。三个字全糊了。变成一道灰。阙壬站在那儿,心跳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拿锤子砸。他等。一分钟。三分钟。第二十遍走到头。塑料袋从六楼飘出来。第二十一遍。板子干干净净地恢复了——所有的名字,包括那三个字,一笔不缺地回来了。像从来没被擦过。
但是川娃子还在。推着车,从料台那边过来,脚抬着,还没落下。阙壬扶着铁皮房的墙,笑出来了。他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有用。这么两下,这么一块破抹布,有用。他一转身,眼睛扫过工地。然后他的笑,一寸一寸地凝在脸上。
铲车边上,少了一个人。阙壬愣了两秒,然后他冲过去。那个人的水杯还在。一个掉了漆的军绿色水壶,搁在配电箱上头,盖子拧开着。吴大勇。上个月借过他五十块钱,说不用还了。前天还塞给他半盒烟。阙壬猛地回头,冲到板前面。第二十一行。吴大勇。
阙壬后来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以为,这世界上会有一种便宜是白占的。
名额不变。它一遍吃一个。板上没有川娃子,它就往下点。他没有救下川娃子。他只是把川娃子后面那个人,往前推了一位。阙壬站在那块板前面,抹布攥在手里,手指头开始发抖。
那就不擦。不擦,第二十行就回来了。不擦,下一遍死的就是川娃子。阙壬闭上眼睛。他连试都不能试。他没法做实验。因为实验的代价,是一条命。他刚才那一下,已经把手放上去了。他一放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擦,死一个。不擦,也死一个。区别只在于——死谁,是不是他说了算。这不是一道救人的题。这是一道:你敢不敢当那个点名的人。
第二十一遍。川娃子活着,推着车,从料台那边过来,脚抬着,还没落下。阙壬站在考勤板前面,抹布攥在右手里,攥得指节全白了。他左手里,还捏着那个凉透的狗头俑——从第十四遍开始他就一直没撒手,也不知道为什么。
“阙壬。”三米外。何满仓摘下帽子,往前递。“不用了。给你。”
而这一遍——是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