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壬找不出理由。他站在板子前面,试着给自己找一个。救川娃子?为什么?因为他递过一瓶水?——那吴大勇呢。吴大勇上个月借过他五十块钱不用还。前天还塞给他半盒烟。吴大勇死在第二十遍,因为他把第二十行擦掉了。他杀的。
阙壬扶着板子,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第二十二行是谁?他往下看。一个名字。他不认得。第二十三行。也不认得。第二十四行。李二贵。搭架子那个老头。六十七了,还在架子上爬。家里有个瘫了八年的老伴。
不对。阙壬猛地把手指往上滑。第三行。李二贵。……第三行。第三遍。
李二贵早就没了。在他还蹲在钢筋堆上以为自己中暑的时候,李二贵就没了。他连试都没试过。他甚至没发现。阙壬慢慢地滑下去,蹲在板子底下,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攥住。第二行——赵金宝。开挖机那个。手机屏保是他闺女。第二遍。没了。他连他们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阙壬在这块板子前面蹲了不知道多久。这个黄昏里没有时间,他没法算。他只知道他的膝盖在抖,嗓子早就哑得说不出话,嘴唇裂了,舌头是干的,胃已经不叫了——胃在很多遍之前就不叫了,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疼。循环不重置他。八十几个人,每一遍都是新的,不饿、不累、不渴。只有他在这个黄昏里,实打实地饿了二十几个小时。因为他不在这个黄昏里。他只是掉进来了。
何满仓在两米外,站着,帽子递着。
——为什么是川娃子。阙壬睁开眼睛。凭什么是川娃子。李二贵比他该活。赵金宝比他该活。吴大勇比他该活。这板上一百零七个人,随便挑一个,都比一个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的四川崽子该活。我他妈凭什么救他。阙壬慢慢地站起来。然后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从来没选过。是名单选的。第二十行,写着川娃子。他站在这块板子前面的时候,门口站着的是川娃子。就这么回事。从头到尾就这么回事。
「守」不是从一堆人里头,挑出那个最值得的。「守」是——门口站着谁,你守谁。一条狗趴在门槛上,它不评估。它不比较。它不管里头那个人是好人是坏人、该活该死、配不配。它只知道那是它的门,那个人在门里头。
阙壬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里那块凉透的陶。狗头。耳朵耷着。拱着手。眼睛是空的。“……行。”他哑着嗓子说,“行。”
第二十二遍开始了。塑料袋从六楼的窗洞里飘出来。阙壬抬起手。他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不看第二十行。是因为他不敢看第二十二行。抹布按上去。往下一抹。第二十三遍。抹。第二十四遍。抹。第二十五遍。抹。他强迫自己数。每一个都数。每一个都记住是第几遍、是谁、在哪个位置、干着什么活。他不许自己不看。他要是不看,那就真的成了一块自动擦板子的机器。他看,他就还是那个决定让他们去死的人。这是他能给他们的全部了。一双看着的眼睛。
第二十六遍。他不认得那个人。他记住了他的鞋。一双开了胶的、鞋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的黄胶鞋。第二十七遍。他不认得。他记住了那个人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像一片叶子。第二十八遍。抹。第二十九遍。抹。第三十遍。他的手抖得按不住板子,抹布掉了。他捡起来。他抹。他的手指在流血。指腹被那块硬得像砂纸的抹布磨破了,血蹭在白板上,跟灰糊在一起,蹭出一道一道的褐色。
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八十几个人,从来没有一个抬头看过他一眼。川娃子推着车,从料台那边过来,脚抬着,还没落下。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连名字都上不了板的人,在这块板子前面站了三十几遍,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从死人名单上擦下去。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守。守不是英雄。守是一件没有尽头、没有观众、没有人道谢、你还得一遍一遍重新做的、又脏又蠢的事。守就是:明知道它会回来,你还是把它擦掉。
第三十三遍。阙壬把抹布按在板上。一只手,落在他的右肩上。不重。轻轻的。就是一个工友从后头拍你一下,喊你去抬钢筋的那种力道。阙壬的整个后背,从尾椎骨到后脑勺,一路炸开。它是干的。隔着一件汗透了的T恤,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是干的,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陶。“阙壬。”漏风。就在他耳朵后面。“你没名字啊。”
阙壬的手停了半寸。一半的名字已经糊了。还剩一半。跑,还是抹完。这就一个念头的事儿。快得他自己都没觉得那是在想。他没有转身。他把抹布,按到底,抹完了。“陈”字彻底没了。
咔。不是响。是他左手里那块东西,动了。一道细缝,从狗俑的脑门上裂下来,穿过眼窝,穿过拱着的手,一直裂到底座。第二道。第三道。咔啦——它碎了。不是摔碎的那种碎。是那种从里往外顶开的碎,陶片一块一块地往外翻,然后在他手掌上,化成了灰。那些土,在他的手心里散成一捧极细的、温热的、灰白色的粉,风一吹,什么都没了。而他左手小臂上,皮肤底下——有个东西,浮上来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反着来。从深处往表面,一寸一寸地渗,一寸一寸地清晰。一个印子。一寸二分高。兽首人身。穿着圆领袍,束着带。双手拱在身前,规规矩矩。狗头。耳朵耷着。眼睛是睁开的。烫。滚烫。
肩膀上那只手,弹开了。不是松开。是弹开——像有人拿一块玻璃,从他和它中间,硬生生插了进去。阙壬转过身。何满仓退了一步。它的手举在半空,五指张着,僵在那儿。它脸上那个笑,还咧着。它退了第二步。一千三百年没人守过的门。今天,有狗了。
阙壬慢慢地站直了。然后他看见了。这个说不清楚。不是眼睛看见的。不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到的还是番坊街、拆了一半的墙、卡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太阳。但是他知道了。他看着何满仓,他就知道:那里头是空的。彻底的空。没有魂,没有肉,没有恨。就一样东西——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的笔迹,他认得。跟考勤板上的,一模一样。它不是何满仓的鬼。它是何满仓的档案,在走路。
阙壬的呼吸开始发抖。他抬起头。他看向那只挂在钢筋上的塑料袋。看向那撮悬在半空的灰。看向老鲍门槛外一寸的烟灰。看向那颗一动不动的、烂橘子颜色的太阳。它们全是一个东西。这条街上没有怪物。这条街就是怪物。它没有身体。它占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屋、一具尸首——它占的是一整个黄昏,从四点四十开始的这一整个黄昏,连着太阳、连着风、连着这八十几个人的每一次呼吸,全都是它。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他从下午四点四十起,就一直站在一张嘴里头。
阙壬的膝盖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探方。底下有个洞。不是坑。不是探方。是在那六层遗址的最底下,唐代番坊的那层石头底下,有一个洞,黑的,深的,什么都没有的。这个黄昏,这条街,这一百条命,全都是从那个洞里漏出来的。而洞的边上,他“看”见一行字。刻在最底下那层石头上。不是汉字。
太阳动了。阙壬猛地抬头。一寸。就一寸。那颗卡了三十三遍的太阳,往西边的残楼里,沉了一寸。风来了。塑料袋从钢筋上脱下来,飘走了。老鲍的烟灰落在了门槛外侧。悬在半空的那撮灰,落了地。挖机的臂放了下来。川娃子的那只脚,落地了。“——他妈的加个屁的班!”川娃子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一句四川话骂骂咧咧,看都没看他一眼。
阙壬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转过头,看向番坊街的街口。铁皮门开着一半。有人走进来了。五六个。不多。穿得特别普通。polo衫,冲锋衣,一个还穿着凉拖。腰上挂钥匙串,走一步响一下。就像五六个来验收工程的。阙壬盯着他们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谁。他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跑过去抱住他们的腿。
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拎着一个东西。一把铜壶。很小,巴掌大,绿锈斑斑,底下有个眼儿。他走进来,抬手看了一眼,把铜壶提到胸口。一滴水,从壶眼里落下来。太阳,往下沉了一刻。又一滴。又一刻。天,开始黑了。
阙壬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看”见了。他看得见这一天。从下午四点四十开始的这一整天——不是二十四个小时,是这一天本身,一整块,像一件东西——是它的。它趴在这一天上头。它整个身子就是这一天。而那个拎壶的男人,站在那儿,一滴,一滴。他在把这一天,走完。走完了,翻篇了,明天来了——它就没地方待了。
何满仓在他背后,发出了一点声音。那不是人的声音。阙壬回头,只看了一眼。两个戴面具的人,从他身侧走过去了。面具是黄铜的。四只眼睛。他们连脚步都没乱。
九十秒。从铜壶滴第一滴,到番坊街上彻底黑下来、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来,一共九十秒。阙壬花了三十三遍循环、几十条人命、十根流血的手指头,才换来一个纹身。他们九十秒就清了场。工地上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在收工。没有人惊慌,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一百多个熟人。老鲍站在门口,摸出烟,愣了一下,忘了自己要干嘛。
那个拎铜壶的男人走到铁皮房前面。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很普通的一支笔,笔帽上带个夹子,夹在polo衫的领口上磨得发白。他抬头,看考勤板。然后他开始核。一行。一行。他的笔尖在每一个名字后面点一下。点得很轻,很快,像一个干了二十年这活儿的人。阙壬站在五米外,看着他。他在算账。这个人,在算账。一百零七个人,一百个没了,七个还站在这儿,而这个人拿着一支笔,在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划掉。
老裴核到最后一行,笔尖停住。他把笔帽扣上,夹回领口。“一百零七个名字。”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验收单。“一百零七个人。”“全对上了。”他抬起头。隔着五米,他看着阙壬。“——那你呢?”
阙壬站在那儿。手指头还在流血,小臂上那个狗头烫得像块烙铁,胃疼得他直不起腰。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实话。“我不在上头。”
那个男人的脸,变了。不是发怒。不是惊讶。他往后退了半步。是往后退。一个刚刚清完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人,看着一个饿了二十几个小时、连站都站不稳的临时工,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抬起手,摁住领口,说了五个字。“这儿有个漏。”
两副黄铜面具,同时转了过来。四只眼睛。八只。阙壬左小臂上那个狗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