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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12:42:26

四只眼睛。阙壬后来才知道,那两副面具,上面那两只是给活人看的——铜的,圆的,凸出来,像庙里那些护法的眼睛,瞪着,凶,但那是做给你看的。下面那两只,是横着的。两道细缝,开在颧骨的位置。没有眼球。里头是黑的。那两道缝,对准了他。阙壬的左小臂猛地一跳。狗头的印子烫得像块烙铁,一下,又一下——不是在示警。是在竖毛。他转身就跑。

“别追远了。”背后传来那个拎铜壶的男人的声音。很平,甚至有点累,像下班前被临时叫去加个班的人。“他跑不出去。”

番坊街往北,是蜃州的老城。拆到这儿就拆不动了。骑楼一栋挨一栋,二楼的阳台探出来,几乎在头顶上碰着,中间只漏一条巴掌宽的天。地上是石板,被两百年的雨泡得发亮,滑。晾衣杆横在半空,挂着的衣服湿漉漉的,永远晾不干,因为这条巷子一天见不着两小时的太阳。涨潮的时候,排水沟会倒灌。海腥味从地底下往上顶。阙壬在这些巷子里跑。他跑得很难看。他二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膝盖是软的,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跑出两百米他就撞在一面墙上,扶着,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抬头。巷口那头,有光。不是手电。是那种很淡的、青白色的、贴着地面往前推的光。像水。

光里头有东西在跑。阙壬用了半秒钟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他“看”见的。不是眼睛。是左小臂上那个印子,把一句话,直接摁进他脑子里。不是名字。那条狗不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它只知道三样:拦得住,还是拦不住;漏了多久;有没有撒谎。现在它说的是——拦得住。

阙壬看着那一片贴着地涌过来的、青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半尺高。四肢着地。跑得像壁虎。它们没有脸。可它们的个头,是小孩的个头。

它们从巷口那头涌过来,贴着地,贴着墙,贴着头顶那些晾衣杆,一路涌,密密麻麻,一路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几十只。上百只。而阙壬同时“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他看得见它们的脖子。每一只脖子上,都套着一圈东西。不是绳。是一圈字。极小,绕成一环,勒进肉里。勒得很紧。紧到那圈字底下的皮,已经烂了,烂成一道乌黑的沟。它们是被牵着的。阙壬愣在那儿。他脑子里只冒出来三个字,特别蠢,可他控制不住:狗链子。……这他妈是狗链子。

第一只扑到他脸上的时候,阙壬没躲开。他闭了眼。弹开了。那东西撞在离他脸皮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撞在一块看不见的玻璃上,整个身子瘪下去,然后被反弹出去,摔在墙上,散了。第二只。第三只。咚。咚。咚咚咚。一整片涌上来,撞上来,全部弹开。它们撞得越狠,弹得越远。阙壬站在原地,被一百只东西围着,一根汗毛都没掉。他喘着气,看着自己左边的小臂。狗头。耷着耳朵。拱着手。眼睛睁着。门。它就干一件事。它守着门。它不让东西进来。阙壬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抹了把脸,转身就跑。他有狗了。

跑出四十米,他撞上一个人。不是撞上。是一根东西,从侧巷里横着捅出来,正正戳在他的左肩上。噗。阙壬整个人被那一下钉在墙上,肩胛骨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一根短戈。青铜的,锈得发绿,戈援平平地压着他的锁骨,力道大得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戈杆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那是一双很平常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手腕上戴着一块几百块钱的电子表。阙壬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黄铜。四只眼睛。那两道横缝,正对着他。

——他挡不住。阙壬整个人被钉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百只东西,一只都没碰着他。这一根铁棍子,一下就把他钉住了。……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没有说明书。

那张面具后头,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年轻。很年轻,二十来岁,像个刚上班没两年的科员。“壶正,找着了。”短戈往前一压。阙壬的胸腔发出一声让他自己都心慌的响。“别动啊。”那个年轻人说,语气还挺客气,“真别动。我这戈没开刃,可我一使劲儿它就断你三根肋骨,得住院。你住不了院是不是。”

——你住不了院是不是。阙壬的耳朵嗡地一声。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他查不到、办不了、住不了院。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他们查过他。他们今天晚上,第一次见他,隔了五米问了一句“那你呢”,然后一个小时不到,就把他二十九年查不出来的那点破事,全查出来了。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像是真觉得挺麻烦的。“你别怕,”他说,“真的。我们不杀人。”“我们上户口。”

阙壬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句。他想,如果那时候他没听清,是不是就好了。

巷子那头,慢慢地,有脚步声过来。不快。踩着水,一步一步。那个拎铜壶的男人走到光里。四十来岁。发际线很高。穿一件皱得不行的polo衫,下摆掖在裤子里,掖了一半。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他手里那把铜壶,巴掌大,绿锈斑斑。阙壬“看”了一眼。看不见。那条狗的眼睛,在那把壶上,滑过去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遇到「见」看不穿的东西。

“别拿戈杵着人家。”男人说,“又跑不了。”年轻人把戈收了。阙壬顺着墙滑下去,坐在积水里,喘。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蹲得挺随意,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把铜壶搁在石板上。“同志,”他说,“我姓裴。”“钦天监,漏刻科,挈壶正。”阙壬一个字都没听懂。这四个词他全认得,连起来他一个都不认得。

老裴从polo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阙壬眯着眼看。一张身份证。新的。塑料是亮的,边角还没磨。照片是他。是他前年在网吧办卡时拍的那张,他自己都忘了。他的名字。他的号。下面还有一行:住址。蜃州市……“今天下午三点半我们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老裴说,“四点十分我给你办的。加急。”“你信不信,这玩意儿明天早上就能进系统。”“进了系统,你能开卡,能上社保,能买房,能领结婚证。”“能住院。”阙壬坐在积水里,看着那张卡。他的手指在抖。

老裴把那张卡在手里转了半圈。“你这个号,我顺手查了一下。”他抬眼看阙壬。“它比你岁数大。”阙壬没听懂。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一句是他今天晚上听见的所有话里,唯一一句真的。

老裴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阙壬同志。”“你跟我回去,把这个字签了。”“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不用蹲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等天亮。”阙壬伸出了手。他真的伸出去了。指尖离那张卡三公分的时候,他左小臂上那个印子,猛地一凉。不烫了。凉了。就像第十四遍那样,从贴着壁的地方,把一只手,收了回去。阙壬的手,停在半空。老裴看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那一刻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排水沟里的水声。阙壬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他说:“我不签。”

老裴的表情没变。他盯着阙壬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身份证收回口袋。“我就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陆,绑了。”“别打,人家救过一个。”

咣。巷口炸开一道白光。不是法术。是远光灯。一辆车,横在巷口,两盏灯全开,直直地打进来。整条巷子的那些东西,被那道光一浇,全炸开了,散得干干净净。阙壬眯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引擎在响。是那种烧了二十年的柴油机的响法。车门开了。“上车。”一个声音。很老,很哑,带一点听不出来是哪儿的口音。阙壬什么都没想。他手脚并用地从积水里爬起来,撞开那个年轻的方相氏,冲进那道光里。他撞在车门上,一头栽进副驾。那一瞬间他看清了车身。白底。黑字。蜃州市殡仪馆。

老裴站在巷子里,没追。他只是把那把巴掌大的铜壶,提到了胸口。一滴水,从壶眼里落下来。“……老康。”他说。“一千二百年了。”“你们还没死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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