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蹲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时候，听见了仓库里的呼吸声。
不是风吹铁皮的声，不是老鼠爬管道的声。是人喘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血沫子翻涌的黏腻感，像喉咙里堵着一块湿海绵。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间仓库就在她左手边三米远，铁门关着，锁是旧的挂锁，锁鼻子上缠了一圈铁丝。她每天路过这里八百遍，从来没听见里面有人。那里是陈昊的库房，放米面粮食的，陈昊那个人把货看得比命重，钥匙从不离身。
但里面确实有呼吸声。
小满慢慢把手里的垃圾放下，站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没拍。她走路本来就轻，加上左脚那只鞋大半码，脚跟落地的力度总是偏的，几乎没什么声音。她靠近铁门，把脸贴在那条门缝上往里看。
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闻到了。门缝里渗出来一股味道——铁的腥味，混着什么温热的甜。小满在垃圾堆里混了七年，什么腐烂的、发霉的、变质的她都闻过，唯独这种味道她只闻过一次。那是去年冬天，一条野狗被车撞了之后躺在路边喘气的时候，她凑近了闻到的。
是血。很多血。
"里面有人吗？"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答。但呼吸声变重了，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迫，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小满犹豫了两秒。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把那根缠在锁鼻子上的铁丝一圈一圈地解开。铁丝扎手，她的大拇指被划了一道，她没停。她把铁丝拆下来扔在地上，又试了试那把挂锁——锁是锁着的，但锁鼻子的螺丝早就松了，她单手一拧，整个锁鼻子就歪了。
铁门推开一条缝。
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叠一袋，空气里有干燥的粮食味，混着灰土和铁锈。光从门缝里投进来一条窄窄的长方形，落在地上，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几道拖拽的痕迹。
是血痕。从仓库深处拖出来的，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但末端那一截还是湿的。
小满顺着血痕往前走。她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仓库尽头是一摞旧麻袋，堆得比她还高，那些血痕就消失在那摞麻袋底下。
她蹲下来。
麻袋后面有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从肩膀到腰际全被撕裂了，布料上大片大片地洇着暗红色的血。她靠着墙坐着，两条腿蜷在身前，膝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她的头发散着，盖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灰和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小满看到了她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有几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微微凸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极其黯淡的荧光，像一条条极细的虫子在皮下游动。
她见过那种金色纹路。城中村里有"感染者"发高烧的时候，瞳孔里偶尔会出现那种金丝的光。但从来没有人让金丝长在皮肤下面，还亮着。
那个女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带着那种湿漉漉的、被撕破似的呼吸声。
小满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被她拆下来的铁丝，指头上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她没有跑。
她说："姐姐，你饿不饿？"
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了。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她眼珠上勾了一圈。她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把焦距对上，看清了眼前这个满身垃圾味的小姑娘。
嘴唇动了动。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像砂纸。
"走……"
小满没走。
她把外套内兜里那个纸包掏出来——刘姐给的包子，还剩下一个没吃。油纸已经凉透了，但她撕开的时候，包子里的肉香还是飘出来一丝。
她把包子掰开，把里面那团温热的肉馅捏出来，递到那个女人嘴边。
"你先吃，"她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吃了再说话。"
女人的眼睛看着那团肉馅，看了三秒。
然后她张开了嘴。
小满把肉馅送进她嘴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轰轰隆隆地从城外那条大路上碾过来，越来越近。
女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一把攥住小满的手腕，声音还是哑的，但这次多了某种锋利的东西。
"快走，"她说，"他们是来找我的。"
小满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挣开，而是凑近了那个女人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苏晚。"
远处的引擎声在仓库前面的巷口停了。车门打开的声音，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有人在喊："搜。一间一间搜。"
小满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铁门——铁丝被她拆了，锁鼻子歪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又转回来，看着这个叫苏晚的女人。
"你别动，"她说，"我去把他们引开。"
苏晚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掐红的手腕，然后笑了。嘴角一咧，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
"姐，你劲儿还挺大。"
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她指了指窗户的方向，那扇小窗早就被封死的木板钉住了，只露出一条缝。"就喊一声。我耳朵尖，能听见。"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铁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重新把仓库吞进黑暗。
苏晚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半块凉透的包子皮。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金色纹路，然后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尖尖的嗓音，远远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你们谁啊？大早上开我家门？我家里没人！我弟弟还睡着呢别吵他！"
靴子声往那个方向去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那半块包子皮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是凉的，油都凝了。但她还是嚼了，咽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队似乎换了个方向。
她靠着墙，慢慢地把那口包子皮咽下去。呼吸声还在响，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正照在她攥着包子皮的手上。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指甲缝里还有金色的碎屑。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那一点光照在上面。
光很薄，像一片快碎掉的玻璃。
她把手慢慢合上，像抓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