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跑出仓库的时候,左脚那只大半码的鞋差点甩飞出去。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弯腰用手掌撑了一下地,碎石子硌进肉里,她没停,站起来继续跑。
巷口停着三辆车。全是黑色的,车身刷得锃亮,跟这个灰扑扑的城中村完全不搭调。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穿统一的深色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有的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仪器,像是什么扫描用的东西。
小满的速度没减。她直接朝那堆人冲过去了。
"让让让让——!"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被她撞了个趔趄,手里那台仪器差点脱手。"干什么你!"
小满刹住脚,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扶着膝盖,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脸的灰,加上她跑出来时故意在头发上蹭的几道污渍,让她看起来像刚从哪个垃圾坑里爬出来的。"我……我家……"
"你家什么家?"那个年轻人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嫌她身上的味道。
小满指了指身后三号楼的方向:"我家门口……来了一群野狗……咬我弟弟!我弟弟还小!你们有没有……有没有棍子?借我一个?"
她说得颠三倒四,中间还猛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穿制服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带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道疤,眼神比其他人要沉一些。他看了小满两秒,然后朝三号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野狗?什么样的野狗?"
"黑色的!这么大!"小满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得比肩膀还宽。"三只!不不不四只!领头的那只眼睛是黄的,吓死人了!我弟弟才六岁,他吓得躲在床底下哭——"
"你弟弟?"疤脸男人打断她,"你住几楼?"
"四楼!靠西头那间!窗户上挂了件绿衣服的就是我家!不信你们去看!但我先把话说前头啊,我弟弟怕生,你们别吓着他——"
疤脸男人没再问她。他朝身后的下属挥了一下手:"四楼,西头,先过去看看。"
四个人往三号楼方向去了。剩下三个还站在原地,包括那个被小满撞了一下的年轻人,正在拿布擦仪器屏幕上的灰。
小满还弯着腰喘气,但她的眼睛已经从刘海底下瞄向了那三辆车。车门都关着,车窗是黑的,看不清里面。只有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截深色的袖口。
看不见脸。但那只手搁在窗框上,指节很白,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小满把那枚戒指的样子记在脑子里,一秒都没多留。
"姐姐,"她直起腰,对着那个擦仪器的年轻人喊了一声,"你们不是来帮忙打狗的啊?"
那年轻人大概也没比她大几岁,被她喊得一愣:"我们不是……"
"那算了,我自己打去。"小满转身就跑。
她跑回了三号楼,但没有上楼。她贴着楼外墙的阴影,绕到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条半人宽的夹缝,墙皮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背贴着潮湿的墙面,一步一步挪到了仓库的后墙。
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就在她头顶上方。木板钉得不算太严,边缘有一道缝。她踮起脚,把手指插进那道缝里,用力往外掰。木板松动了,嘎吱一声,又一声。她用了大概两分钟,把最下面那块木板掰开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缺口。
她没有钻进去。她靠在墙上,隔着墙低声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仓库里没有回应。但里面的呼吸声轻了,像是故意压住的。
小满蹲下来,在夹缝的阴影里缩成一团。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
远处传来脚步声。那四个穿制服的人从三号楼里出来了,有人骂了一句:"屁都没有。那丫头片子耍我们。"
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停在仓库前面的巷子里。
"这间查过没有?"
"门锁着的。"
"砸开。"
小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听见铁锤砸在挂锁上的声音,一锤、两锤、锁鼻子崩断的金属脆响——然后是铁门被踹开的巨大动静。
她没有动。她没有去看。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小块干涸的水泥裂缝。
仓库里传来说话声,脚步声,翻东西的声响。麻袋被掀开倒地的闷响。有人在喊:"没有。全是粮食。"
"墙角那边有没有?"
"有个麻袋堆——搬开——"
小满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麻袋被扯开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哼了一声。
然后她听见疤脸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满意的语调:"这后面有个通风口。她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
小满睁开眼。
通风口。不是窗户。她刚才告诉她的是窗户。
苏晚没有从窗户钻出去。她从通风口爬了。那个女人浑身是血,连站起来都费劲,但她还是爬了。
小满把脸贴到墙面,耳朵贴着冰冷的砖缝。仓库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踩在铁皮通风管道上的脚步声,哐,哐,哐,往更深处去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脸,看着夹缝另一头的方向——那里是城中村更西边的区域,是一片无人住的老旧厂房和废弃工地。
通风管道,通往那个方向。
小满把左手举起来,指尖还在渗血。她把那根一直攥在手里的铁丝扔到地上。
"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得跑远点儿。"
---
当天晚上,小满回到仓库。
铁门敞着,锁鼻子被砸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板上。里面的麻袋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鞋印和手印。她踩着一地狼藉走到仓库最深处,在那摞被扯开的旧麻袋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根银色的链子,很细,很轻,吊坠是一朵极小的、用金属雕成的花。花瓣是合拢的,像是含苞待放的样子。链子末端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
小满把链子攥在手心里。冰凉的温度从金属表面渗进她的掌心。
她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月亮没有,只有灰雾里透出来一片模糊的、发白的暗光。城中村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引擎声早就消失了。
她没有回三号楼。
她攥着那根银链子,朝城中村更西边的方向走去。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老旧厂房,绕过塌了半边的围墙,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她找到了那个通风口的出口。
铁皮盖板被掀开了,歪在一边。盖板旁边的地面上,有几点暗色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不远处一栋烂尾楼的阴影里。
小满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下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站起来,朝那栋烂尾楼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根链子,又攥紧了。
"姐姐,"她自言自语,"你最好还没死。你欠我一个包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