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有七层,但楼板只浇到第四层就停了,上面三层只剩钢筋骨架戳在雾里,远远看过去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鱼骨架。
小满踩着一地碎砖和水泥块走进楼里的时候,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她没打手电,她的眼睛早就习惯了这种灰蒙蒙的光线——说白了就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她也能靠脚步的回声和空气里的味道判断方向。
空气中除了灰和水泥的涩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甜。
就是那种她在仓库门缝里闻过的、带着铁锈味的甜。比那时候淡了很多,但方向很明确——从二楼飘下来的。
小满找到楼梯。楼梯是毛坯的,没有扶手,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崩了角。她一级一级往上走,左脚那只大半码的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子,把右手按在墙上,手掌贴着粗粝的水泥面继续走。
二楼。整个楼层是空的,横梁裸露着,地面上散落着被丢弃的安全帽和碎玻璃。小满踩着那些碎玻璃走过去,脚下咔嚓咔嚓的,她没躲。
那一丝甜味在二楼的东北角最浓。
东北角有一个房间——准确地说,是几堵没砌完的矮墙围出来的一块空间。地上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硬纸板,纸板上蜷着一个人。
苏晚。
她的白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泥、血混在一起,布料黏在身上,有些地方干结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她侧躺着,两条腿蜷在胸前,一只手搭在脸下面,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捏着一小块东西。
小满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半块包子皮。苏晚一直捏在手里。
小满蹲下来,先把手背贴在苏晚的额头上。热的,烫手。但她胸口在起伏,虽然很浅,还是起伏的。
"姐,醒醒。"小满戳了戳她的肩膀。
苏晚没反应。
小满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点。"姐,我找着你了。你那个通风口,爬了多远你知道不?快一里地。你腿都那样了还爬了一里地,你属蚯蚓的啊?"
苏晚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包子还没吃完呢,"小满继续戳,"浪费粮食不好。刘姐剁的肉馅,可香了。"
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那半块包子皮攥进掌心。她的眼睛睁开了,还是那样——深褐色的瞳孔,边缘镶着一圈细金。
她盯着小满看了三秒,然后嘴唇动了。
"你怎么……找到的……"
"你脖子上掉了一根链子。"小满把银链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还挺好看的。先收好,回头再戴。"
苏晚看着那根链子,没有说话。
小满把链子往她手里一塞,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毛坯水泥,没有门也没有窗,但东北角那面墙顶上有一道裂缝,从那里能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空气流动。
她蹲回苏晚面前。
"你现在能动吗?"
苏晚试着撑了一下身体,手臂刚用力就垮了,整个人摔回纸板上。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她咬着牙没出声。
小满伸手把她扶起来。苏晚靠着她,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满肩上。小满的个子比她矮了一个头,整个人被她压得往下沉了沉,左脚往外撇了撇才稳住。
"行,"小满吸了一口气,"你轻点靠。你看着比我高,分量还行,还能背。"
"你背不动我……"
"背不动也得背。你在这儿躺着,明天早上雾散了就被人发现了。"小满侧过身,把苏晚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来,使点劲儿,撑着墙站起来。"
苏晚咬住下唇,一只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她浑身都在抖,汗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但她站起来了。
小满架着她,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楼梯口挪。
"姐,你是哪儿的人?"
"……东城。"
"东城啊,我听说过。那边楼老高了,比这儿所有的楼摞起来都高。你住那么高,不晕啊?"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喘气。
"行行行不问了,"小满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省着力气走路。快到了,下楼梯,一层,就到了。"
下楼梯比上来的时候难了十倍。苏晚的膝盖弯不了,每下一级都要整个人侧过来,把重量压在腿上拖着下去。小满在最底下顶着她,以防她直接滚下去。
下到一楼的时候,苏晚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小满把她放到地面上靠着墙,自己蹲在旁边喘了几口粗气。
"歇五分钟。"小满抬手擦了把汗,手上的灰全蹭到脸上去了,但她没注意。"五分钟之后我们再走。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苏晚摇了摇头。
"不回家。"
"那不回家去哪儿?"
"……哪里都行。别让他们找到。"
小满看着她。苏晚靠墙坐着,脖子上的金色纹路在灰暗里微微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那点咬破的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被打碎后又拼起来的瓷器。
小满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了什么,塞到苏晚手里。
苏晚低头看。是一根铁丝。弯弯绕绕的,一头还带着被拧过的痕迹——就是小满从仓库锁鼻子上拆下来的那根。
"这个送你了,"小满说,"我从那会儿一直攥到现在。你留着吧,能开好多锁呢。以后要是再有人追你,你就找个门钻进去把它拧上。"
苏晚握着那根铁丝,手指轻轻收拢。
"你叫什么?"她问。
"小满。宋满。满月那个满。我妈说我是满月那天生的,不过她也不太记得了,她说完也就走了。"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找得着。"
"什么地方?"
"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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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回三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灰雾在夜里变成了浓稠的深灰色,把路灯的光都糊成了一团黄晕。
小满架着苏晚上楼。四楼,没有电梯,一层一层地拐。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老周的门里又传来那股酸味蘑菇汤的气息,还有一声剧烈的咳嗽。
苏晚在老周门口停了一瞬。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木门,瞳孔里的金色边缘似乎亮了一下。
"怎么了?"小满问。
"……没什么。"苏晚低头,继续往上走。
四楼。小满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屋子里很小,一张旧床垫,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几摞捡来的旧书当椅子。窗台上那个破花盆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棵枯枝站在花盆里,在夜雾的微光里像一截立着的老骨头。
小满把苏晚扶进来,让她坐在床垫上。
"你先坐,我去烧水。"
她蹲到角落的小炉子前面,把那个沉淀了一天的水壶拎起来,放在火上。火柴划了两根才亮,橘黄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噼噼啪啪的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晚坐在床垫上,身体靠着墙。她的眼睛没有看小满,而是看向了窗台上那棵枯枝。
"……那是什么?"
小满正在拨弄炉火,头也没回。"我弟弟。"
苏晚沉默了几秒。"它死了。"
"没死。"小满的声音很平,但很肯定。"它就是睡着了。睡得很深。"
苏晚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棵枯枝看了很久,久到水壶开始发出咝咝的响声。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
"它在谢谢你。"
小满拨火的手停了。"什么?"
"它说,谢谢你每天给它浇水。"苏晚的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在暗淡的室内光线下,比刚才亮了一些。"它还想说——"
小满转过身来,看着苏晚。
苏晚也在看她。金色在瞳孔里流转,像融化了的金属。
"——它说,姐姐别哭。它没事。"
小满愣在原地。手里的火钳还攥着,黑乎乎的煤灰沾了满手。
她看着苏晚,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脸转回去了,面对着炉火。
"我没哭,"她说,"你才哭了。"
但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蒙蒙的,把窗台上那棵枯枝的轮廓变模糊了。在模糊的蒸汽后面,枯枝顶端最细的那一小截,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