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是凌晨四点半到仓库的。
他每天这个点来,比城中村所有人都早。早到路灯还没灭,早到雾最浓的那一拨还没散。他来开门、清点、给今天的采购列单子,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教他的,"赶早不赶晚,早起的人能挑到最好的菜"。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有面粉。她在环卫所干了十七年,每天早上三点四十五分出门扫街,从来没有迟到过一天。
陈昊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铁门是开着的。不是那种没锁严实的虚掩,是敞着的,两扇门板向两边大剌剌地张开,像一只被撬开了嘴的蚌。门锁鼻子歪在一边,钉子从水泥缝里半脱出来,上面缠着的铁丝断了一截,剩下那截耷拉着,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门前的碎砖面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道痕上按了一下。硬了。至少是昨天下午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跨过门槛。
仓库里一片狼藉。麻袋被挪开了,十几袋面粉从原来的位置拖出来散在地上,有几袋还被划开了口子,白花花的面粉洒了一地,混着泥脚印。最里面的那摞旧麻袋也被扯开了,歪七扭八地摊着,露出后面那面墙。
陈昊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根底下有一道窄窄的通风口,铁皮栅栏被人从里面顶开了,螺丝钉散在地上。
他蹲下来。通风口边缘的铁皮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边缘有些金色的碎屑。
金色。
陈昊把手指伸过去,在那片碎屑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极细的金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盯着自己的指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目光扫过整间仓库。
面粉袋上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不同的人踩过。但入口处那道拖拽的血痕是从仓库深处往外延伸的,而通风口那边的血迹是新鲜的、黏在铁皮上的——说明那个受伤的人是从外面进来的,在仓库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从通风口爬出去了。
她受伤了,但她是自己爬出去的。
陈昊走到那摞被扯开的旧麻袋旁边。那里有一小片地方,面粉洒得比其他地方薄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手印,掌纹朝外,表明有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过。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印子,不是手掌,是指尖——很细,像什么金属的小物件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顺着那片地面找了一圈,在麻袋底下摸到一件东西。
一根银色的细链子,很轻。
他攥着那根链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借着路灯投进来的那点黄光仔细看。链子的接口处崩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断的。吊坠是一朵合拢的花,金属雕的,花瓣的边缘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是文字。
他把吊坠凑近了看。那些纹路太小了,他眯着眼辨认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一个字的重复排列。
**苏。**
他没见过这个字。但他见过金色的碎屑,见过通风口的血迹,见过一个受伤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从铁皮栅栏里爬出去。
他把链子握进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里。
然后他转身,把仓库的门从外面拉拢——他叫了人来修锁。搬货的老周九点来,他得在老周来之前把这里清干净。
他走出去的时候,灰雾正从巷口往里面灌。凌晨的风冰凉,从袖口钻进去,贴着皮肤滑过去。他走到巷口,掏出手机——城中村的信号时好时坏,这会儿只有两格。他拨了一个号,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对面是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粗哑,像刚从灶台边上被拽醒。
"老赵,我仓库被撬了。"
"……什么?"睡意一下子没了,那个声音清了清嗓子,"什么东西被偷了?"
"没偷东西。进来一个人,受了伤,从通风口爬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报警?"
"报什么警。谁管。"陈昊踩着碎砖往巷外走,"你上午来帮我清一下仓库,面粉洒了一地。另外——"
他停了一下。
"你认识姓苏的人吗?东城那边。"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他大概已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来开灶火了。
"东城姓苏的,你问哪一个?"
"还有好几个?"
"东城最大的那个财阀,姓沈。他老婆姓苏。"老赵的声音从锅碗瓢盆的杂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往下沉的意味,"但那家人五年前就没人提了。沈夫人据说病死了,还是别的什么,谁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昊把链子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细小的"苏"字。
"没事。你上午过来。"他挂了电话。
他把链子重新揣回兜里,手插在口袋中,沿着城中村那条灰扑扑的主街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刘姐的包子棚那边已经亮灯了,白蒸汽从铁皮棚子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灰雾里慢慢散开。
他走过去的时候,刘姐正把第一屉蒸笼端出来。
"陈昊,今儿个早啊。"刘姐抬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她愣了愣,"你这脸色,咋跟吞了苦瓜似的?"
陈昊在棚子前面站住。他看了一眼那些白花花冒着热气的包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刘姐,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一个生人?"
"生人?"刘姐把蒸笼搁在案板上,拿夹子夹了一个包子装进纸袋递给他。"城中村哪天没有生人。你指哪种?"
"受伤的。女人。白裙子。"
刘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夹子悬着没动。她盯着陈昊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包子放进纸袋里,压低了声音。
"昨天早上,小满来过。我给了她两个包子。"
"然后呢?"
"然后她翻垃圾去了。翻了老半天。"刘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声,"她走之后,城里来了一队人。穿制服的,开着黑车。在巷子里搜了半天。我躲在棚子后面没敢出声。"
陈昊站在灰雾里,包子纸袋里的热气往他手上扑。
他捏紧了口袋里的银链子。
"小满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没见她出来晃。"刘姐把另一屉蒸笼端下来,声音恢复成了平常的大嗓门,因为街对面有人走过来了。"你找她干啥?那丫头精着呢,丢不了。"
陈昊没再问。他拿着包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把纸袋撕开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他嚼着,咽下去,然后继续走。
小满住三号楼,四楼,西头。
他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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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外墙的水泥大片剥落,红砖缝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不知从哪层飘出来的酸汤味儿。陈昊上到四楼的时候,在拐角看见了那扇门——门很旧,漆皮翘起来一大片,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小满?"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垫上撑起来,又像是有人在捂着嘴说话。
门开了。小满站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层灰,外套穿反了——拉链在背后。
她看见陈昊,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门缝里,在小满的身后,陈昊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到了床垫上坐着一个人。
白裙子,破损的。头发散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几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室内的暗光中微微闪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来。
陈昊兜里的银链子,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他攥着它,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
小满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话。
"哥,她能帮忙。"
陈昊站在门口,手攥着口袋里的链子,没进去。
灰雾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冷冰冰地贴上他的后颈。
他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坐在床垫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她也看见了他。他们的目光在门缝的窄窄一线里相遇,像两根绷紧的线,轻轻碰了一下。
她先开口了。
"你是……仓库的主人?"
声音哑得像砂纸,但里面有某种清亮的东西,像砂砾底下埋着一块瓷片。
陈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口袋里的银链子,那个"苏"字,正硌着他的指关节。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