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小满把门完全拉开,久到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灌进来的风把他后颈吹得发僵。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把门关上,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根银链子。
还是苏晚先打破了沉默。
"你进来坐吧,"她说,"我没力气站起来躲了。"
陈昊看了她一眼,终于跨过门槛。
房间很小。床垫占了快一半的面积,苏晚坐在上面靠着墙,小满蹲在角落的炉子边假装在忙——其实火早就灭了,她只是在拨弄灰烬,耳朵竖得老高。
陈昊没坐下。他站在窗台旁边,和床垫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房间——墙角的旧书堆、空了一半的喷壶、窗台上那个破花盆和花盆里那棵枯枝——最后落回苏晚身上。
"你叫什么?"他问。
"她叫苏晚!"小满从炉子边抢答,"我昨天问的。"
陈昊没理小满,继续看着苏晚。"全名。"
"苏晚。"她顿了一下,"晚霞的晚。"
"你姓苏。"
"嗯。"
"东城那个苏家。"
苏晚没有回答。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算是吧。"
陈昊把兜里的银链子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链子落在水泥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吊坠那朵合拢的花朝上躺着,"苏"字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这个,是从你身上掉的?"
苏晚的目光落在链子上,瞳孔微微一缩。她的手抬了一下,指尖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了,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是。"
"我在仓库里捡到的。"陈昊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昨天晚上,睡在我的面粉袋中间。"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没力气。"你的面粉……很干净。F2。我闻得出来。"
"你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爬进我的仓库里,把我的锁给撬了,睡了一觉,然后又爬出去了。你现在告诉我,我的面粉很干净?"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你那一批面粉,是城中村这一片最干净的。你用的供货商跟其他人不一样。"
陈昊微微眯起了眼。
小满终于憋不住了,从炉子边蹦起来:"哥!她不是为了偷东西!她被人追!那些人穿黑衣服的,还带着仪器!她浑身都是伤,我碰到她的时候她都快死了!"
"我知道。"陈昊打断她,"仓库里的血,我看过了。通风口外面的脚印,我也看过了。"
他转头看向苏晚。"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跑到城中村来。你一个东城的大小姐,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苏晚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疲惫,但那圈金色边沿在暗光里仍然清晰。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在找人。"
"找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住在这一片。一个老人,姓周。头发花白。有一个孙子,叫小光。应该在……白藤镇那边的感染区里。"
陈昊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往下沉了一寸的东西。
"老周?"
"你认识?"
陈昊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小满。
小满站在炉子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火柴。她的脸色也变了,嘴微微张着。
"老周……"她小声说,"就是二楼那个……煮蘑菇汤的……"
苏晚看着他们的反应,慢慢皱起眉头。"怎么了?"
陈昊转身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他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周的孙子小光,两个月前被白藤镇的回收队带走了。他昨天半夜来我仓库门口蹲了一整夜,什么也没说,放了一袋橘子在门口就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苏晚。
"你是来找他的?"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圈金色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烧起来又迅速暗下去。
"我是来找他孙子的。但我不是来救他的。"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点点抠出来的。"我是来告诉他……他孙子还活着。在白藤镇地下。和我当年看到的那些人一样。"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隔壁老周门上那根旧风铃被风吹动的细响,叮,叮,叮,像谁在用指尖敲一块薄冰。
陈昊还站在门口。他的后背对着屋里两个人,肩膀绷着一条僵硬的直线。
"你凭什么说他还活着?"
"因为我在实验室里见过编号。"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每一批实验体都有编号。两个月前从白藤镇回收的那一批,编号从7921到7993。七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六岁男孩。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我记得他的编号——"
她抬起头。
"7987。他入仓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左袖口缝着三个字:'周小光'。"
陈昊的肩膀动了一下。
小满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细弱的音节。
"……小光还活着?"
苏晚点了点头。然后她往后靠在了墙上,身体沿着墙面慢慢往下滑了半寸。锁骨上的金色纹路在暗光里跳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抿紧了。
"但他被感染了,"她说,"F9。已经被转化了。我能听见他。"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音。
"他在哭。一直哭。停了两个月了。从入仓那天到现在。一直在哭。没有人能听见他。只有我能。"
房间外面,老周那扇门上的风铃又响了。叮,叮。
小满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火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陈昊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苏晚。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破损的裙摆、锁骨下那些微微发光的纹路,最后停在她攥紧的手上。
她手心里攥着那半块包子皮,干瘪的、皱巴巴的,被她一路从仓库带到烂尾楼又带到了这里。
陈昊走到炉子边,把那只还没烧开的水壶拎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凉的。他蹲下去,重新生了火。动作很熟练,火柴划一下着了,干柴噼啪响起来。
"粥。"他说,没有看任何人。"我给你煮粥。"
他撕开了一袋随身带着的小米,倒进锅里,水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
小满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米倒进水里。她小声说了一句:"哥,你不多问几句?"
陈昊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蒸汽扑到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苏晚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炉子前面,火光照亮了他后脑勺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和旧工装的肩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半块包子皮放到了嘴边,小口地抿了一下。
小满歪着头看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姐,你刚才那番话……说完之后,他的手一直在抖。你看见没有?"
苏晚的目光落在陈昊握勺子的手上。那只手稳稳的,看不出任何抖动。
但她看得很清楚。
那些金色纹路在她瞳孔边缘流转,透过粥锅上升的白汽,她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在皮肤的深层,在他的指节之下,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震动。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半块包子皮嚼了,咽下去,然后等着那碗粥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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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灰雾从窗外渗透进来,混着粥的白汽,屋子里的光变得软乎乎的。
陈昊盛了一碗,放在床垫旁边的地板上。
"慢慢喝。"他说。
苏晚伸手去端那碗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秒。烫的。她把两只手拢上去,捧着碗沿,让那种烫从指尖一路渗进去。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烫,但能咽。小米粥稠稠的,带着一点微咸的米香,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滚烫的食物落进空了一整天的身体,她整个上半身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她喝,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陈昊从身后的袋子里摸出两个剩下的包子,扔了一个给她。
"吃你的。"
小满接住包子,咬了一大口。
苏晚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捧着碗,低着头,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小满看到了,但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自己那个包子递过去,伸到苏晚面前。
"姐,再吃一口这个。猪肉大葱的。香。"
苏晚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碗放下,接过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她含混地挤出来一句话。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热的东西……可以这么好吃。"
陈昊站在窗台旁边,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从窗台的方向传过来,不重,落在满屋子白乎乎的蒸汽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温水。
"以后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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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雾淡了一点点。
窗台上那棵枯枝站在破花盆里,顶端最细的那一小截,好像在蒸汽的笼罩下,比昨天直了一些。
小满看见了吗?
没有。她正在低头掰包子,把碎渣往地上那只破碗里放——"弟弟,分你一口。"
苏晚看见了。
她的瞳孔边缘那圈金色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喝她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