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满山头，四下死寂一片。
这不是普通妖魔的瘴气，是深渊本源生出的黑暗，能吞掉光亮、吞掉声响、连生机都能一并磨灭。滚滚黑云从天上倒扣下来，遮住赤岩山的烈日，把整个天使聚落牢牢困在黑暗牢笼里面。
山下的族人彻底乱作一团，千年来从没动摇过的安稳，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老人们互相抱紧，孩童吓得放声大哭，上阵的战士们握紧血脉化成的光羽，所有人脸色惨白。
站在最前面的白发长老身子猛地僵住，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漫天黑云，嘴唇微微哆嗦，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散在风里。
“……我认得这黑雾。”
黑雾的正中间，缓缓显出一个无比恐怖的巨大身影。
他身躯高大骇人，本体是赤红如同熔岩一般的皮肉，外面层层叠叠长满漆黑坚硬的鳞片，硬得如同狱中铁甲。头顶长出一根弯弯长长的独角，透着远古的凶气。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长尾，尾巴尖端带着锋利倒钩，只是轻轻一晃，周围的空间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整张脸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黑雾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外人只能记住他赤红身躯、黑鳞、独角、长尾这副模样，光是站在那里，整座山脉都喘不过气。
黑雾底下，大批畸变怪物涌了出来。
一团团不成形状的黑泥怪在地上来回翻滚，好似腐烂流动的黑肉，沾到身上就会被腐蚀。还有数十丈长的巨型黑蜈蚣从裂缝里面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节肢如同刀林，颚齿一开一合刮起腥风，爬过山林发出沙沙的震响。
族人们手脚冰凉，千百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灭世的场面。青壮年战士纷纷举起光羽，排起防线拼死守护家园。清风的父亲站在阵线最中间，身上圣光耀眼，死死守住中路。
混乱的后方，八岁的清风紧紧攥住五岁孤的手。孤满脸恐惧，一头埋进哥哥怀里，脖子上那枚羽毛水晶项链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是这片绝望之中仅存的一点微光。
清风年纪不大，却强撑着心神，把弟弟护得严严实实，一点点往后山古井那边退。
人群前方，白发长老望着漫天黑雾，尘封千年的回忆翻涌上来。
黑雾中心，那道灾厄缓缓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黑暗，传来低沉古老，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
“好久不见，烬昭。”
“你老了。”
“也变弱了。”
千年之前的旧仇，在此刻再度相逢。
长老眼底满是悲凉，却也带着决绝。他守了一辈子大山，瞒了一辈子秘密，躲了一辈子劫难，终究还是躲不过今天。
“我的确老了。”
“你有错，可你依旧执迷不悟。今日闯到这里，是打算把我们族人全部屠杀吗？”
灾厄发出一声漠然的轻笑，黑雾翻涌。
“你们占着不该占的地方，守着不该守的东西。力量强大的人，才有选择的资格。今天，该把这里清干净了。”
话音落下，大战正式爆发。
无数畸变怪物疯一样冲向村落，天使族人奋力迎击。他们并不生来擅长厮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拱手让出家园。青壮年浴血奋战，光羽四处纷飞，圣光一片片破碎。
清风的父亲在战场之中来回冲杀，一次次挡下黑暗的攻势，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浑身沾满鲜血。
长老亲自上前和灾厄交手。圣光与黑雾狠狠相撞，大地震颤，岩石崩裂。长老一身本事是一族传承下来的古老武道，可年岁已高，加上族人长久安居，久不经战事，实力早就大不如从前。每一次碰撞，长老都被逼得连连后退，黑雾不停侵蚀他的圣光与生命力。
战局一点点倒向黑暗一方。
第一道防线破了，第二道防线碎了，第三道防线也浸满鲜血彻底崩塌。族人成片倒下，尸体铺满山道。想要逃跑的人，也逃不开封山的黑雾，一个个死在逃亡路上。打到最后，只剩下长老一人还能勉强挡在灾厄身前。
族人死伤大半，战士几乎全部战死，清风的父亲也重伤濒死。
绝境降临。长老看向身后幸存的老弱妇孺，又瞥见正在往后撤退的两个孩子，眼神彻底变得决绝。他要动用族里最后的禁术——天随卜。
这是天使一族的终极底牌，拿自己的寿命、血脉、神魂全部当做祭品，借来天地残存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和敌人同归于尽。
长老抬手，漫天金色符文亮起，盛大苍凉的圣光直冲云霄，漆黑的大山瞬间被照得透亮。所有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最后一击之上。
长老声音响彻山谷，满是悲壮：
“我人虽老迈，可我守山、守族一辈子！就算已经没法把你拉回正途，今日，老朽这副残躯，也要拉你一同陪葬！！”
禁术蓄力完成，天地跟着轰鸣，毁灭的力量不断汇聚。
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挣扎都毫无用处。
灾厄就静静看着长老把秘术催动大半，丝毫没有阻拦。随后漠然抬手，一柄三叉戟闪过幽黑寒光，瞬间破空而出。
穿透圣光，撕碎符文，无视献祭的力量。
噗嗤一声，长戟直接刺穿长老胸膛。
盛大的光芒骤然熄灭，所有人心里的希望，一瞬间彻底破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长老的身体，连带着三叉戟狠狠摔进山下翻滚的岩浆之中。
诡异的一幕出现：岩浆安安静静，没有水花，没有灼烧的声响。下一刻，那柄三叉戟从火海之中飞回，落回灾厄手里。
灾厄盯着平静的熔岩，心底生出一丝不解。
战场上一片死寂。
清风父亲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拼到油尽灯枯。亲眼看着长老战死，刺骨的寒意浸透全身。他猛地转头，望向后方的两个孩子，用尽身上最后力气嘶吼。
“清风！听我说！”
八岁的清风浑身一颤，抬头望向父亲。
“我来拖住黑暗，给你们争取时间！你带着孤，往后山跑！拼尽全力，一定要活下去！”
孤吓得泪流满面，小手抓着胸前的水晶项链，小声哭喊：“爹……”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回头！”
父亲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迎着黑雾冲上去。剩下少数活着的战士紧随其后，用血肉筑起一道单薄防线。
可这道防线在灾厄面前不堪一击。灾厄随手挥出一道黑暗洪流，父亲用尽全部力量撑起的光羽屏障直接碎裂。他连最后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重重倒在滚烫的山石之上。
族内最强的战力，就此陨落。
防线彻底土崩瓦解。怪物肆意屠戮残存族人。不少人慌不择路想要找石缝躲藏，可整片山谷已经被黑雾封死，逃亡者接连被怪物吞噬。
目睹长老、族长接连战死，幸存者心中最后的骨气被恐惧压垮。几个受伤的族人丢掉武器，扑通跪在满地鲜血的地上，浑身发抖高声求饶。
“大王饶命！我们愿意归顺，永世追随您！”
越来越多活着的人跟着跪下，尸山之上，跪倒一大片绝望的身影。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灾厄吸引，清风咬紧牙关，伸手捂住弟弟的嘴巴，不让哭声泄露半分。他牵着孤，借着乱石和尸体掩护，悄悄向后山狂奔。
后山藤蔓遮掩之下，藏着一口老旧古井，井口狭小，刚好可以藏人。
“孤，快下去。”清风扒开缠绕井口的藤蔓，声音止不住发抖，却强迫自己冷静。
孤满脸惊恐，死死拽住哥哥的衣袖不肯松手：“哥，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行。”清风蹲下来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郑重交代，“你躲在井底，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不管外面传来什么动静，绝对不能出来。等危险过去，我就回来找你。”
确认井内可以藏身，清风慢慢把弟弟放下去，再用藤蔓把井口严严实实盖好，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些，清风转过身，直面蜂拥而来的怪物。
灾厄的视线穿过战场，落到这个孤零零站着的孩童身上。他能感知到，清风身体里流淌着纯度极高的天使血脉，心里生出收服的念头。
“小小年纪，血脉难得。放下抵抗向我臣服，我饶你性命，还可以传授你力量。”黑雾传来灾厄的声音。
清风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燃烧着悲愤的怒火，没有半分屈服。
“你屠杀我的族人，害死父亲和长老，毁掉我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天使的血脉，可以战死，绝不会向你屈膝！”
灾厄仅存的一点耐心彻底消失。就在黑雾要吞没清风的瞬间，巨大的悲痛和守护的执念冲破血脉的枷锁，淡蓝色水光猛地冲天而起。清风不惜燃烧自己的寿命，短时间强行爆发力量。
可灾厄只是随意抬手，厚重黑雾狠狠往下一压。水光屏障瞬间崩碎。小小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被力量狠狠打飞，径直朝着山下的岩浆坠去。
扑通一声，清风落入熔岩。依旧没有火光，没有灼烧的轰鸣，岩浆平静如常。
灾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方才三叉戟、长老，还有这个孩子落进去，岩浆全都毫无反应。可岩浆明明是能焚毁万物的火海，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看向地上一众投降的族人，语气满是轻蔑：“弱者的归顺根本不可信。今天能背叛族群投降我，来日我落于弱势，你们一样会背叛我。”
黑雾伸出，捆住所有跪地求饶的人，一股脑全部扔进岩浆。
轰隆一声巨响！
赤红火浪冲天而起，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山谷，被扔下去的族人瞬间被烈焰烧得消散。
灾厄望着眼前景象，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困惑。同样一处岩浆，为什么有的人掉进去会被焚烧殆尽，长老和清风坠进去却安然无声。
他走到悬崖边上，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连他周身的黑雾都被高温搅得躁动。他不敢直接靠近，甩出长尾试探着把尾尖伸向熔岩表面。
尾巴刚碰到岩浆，明火立刻窜上来顺着鳞片灼烧。灾厄急忙收回尾巴驱散火焰，尾尖已经留下一片焦黑的伤痕。
岩浆的高温千真万确，可之前那两人坠落的异象依旧解释不通。灾厄暂时勘不破这个秘密，把这份疑虑埋在心底。
他重新扫视战场残留的气息。明明清风已经坠入岩浆，可还有一道年幼孩童的气息凭空消失了，没有战死，没有投降，也没有落进火海。
灾厄眼神变冷，对着漫山的畸变怪物沉声下令。
“搜。”
“把整个后山，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这里还有一个幼童活着，务必把他活捉回来。”
黑泥怪物、巨型蜈蚣闻声出动，如同潮水涌入后山密林。黑雾渗透进每一处石缝、每一堆藤蔓，四处搜寻孤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