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尘低头把衬衫下摆理了理,伸手拍了拍后腰,确认枪和备用弹匣都在。
哼哼,等会儿哥就把这个死胖子绳之以法。
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重新挂起来,径直上了二楼。
老周在耳机里低声道:“205里面确认了,除了陪酒女和几个服务生,坤哥身边五个彪悍。桌上摆了四瓶酒,标签全撕了。”
“知道了。”张尘压低嗓音。
“等我信号。”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
暗红壁灯把地毯染成陈旧的血色,205的门牌号是黄铜色的,生了锈。
张尘抬手敲门,指节在门上懒洋洋地叩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两秒,一个粗矿的男声从门口响起。
“谁?”
“我。”张尘把声音拖长。
“你们坤哥请我来喝酒,门都不给开?”
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胳膊上有纹身,从那截露出来的图案看像是蝎子。
他上下打量了张尘一眼,目光在他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侧身让开,带着笑意。
“张公子,请进,坤哥等您半天了。”
张尘迈步进去,包间比他想的要大。
环形皮质沙发横在中间,水晶吊灯开着暖光,茶几上四瓶撕了标的洋酒一字排开,旁边搁着几个水晶杯。
沙发正中坐着的板寸头就是坤哥,大金链子挂在脖子上,脸上褶子堆起笑,眼神在张尘进来的那一瞬间飞快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只有他一个人?
“张公子!”
坤哥站起来,两步走过来迎他,手伸出来想和张尘握手。
“哎呀!可算把您盼来了!坐坐坐!”
张尘笑了一声,任由那只肥厚的手拍握住自己。
咦惹,好恶心。
他顺着坤哥的力道歪坐到沙发上,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衬衫第三颗扣子不知道是不是跟林辞忧打架的时候打飞了,露出一截锁骨。
张尘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沙发背上,拇指一下一下敲着皮革面,往靠背上一仰,目光慢悠悠地把包间扫了一圈。
哦呦,五个彪悍。
“坤哥排场不小啊。”
张尘把茶几上那四瓶酒挨个拿起来晃了晃,酒液挂壁很薄,颜色太匀了。
“那必须滴!”
“还愣做啥子?还不快去给张公子倒酒?”
坤哥推了推站在旁边穿亮片吊带的姑娘,姑娘走过去半跪在地上给他倒酒。
琥珀色液体在杯壁里晃,液体里浮着极细的白色絮状物,跟张尘在楼下看到的那些散货一模一样。
“来来来,张公子先尝哈,这是新到的一批,绝对合您胃口。”
张尘端起酒杯,鼻尖凑近杯口嗅了一下。
甜腻的果木香气扑上来,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化学味,普通人可能闻不出来,但他连续闻了三个月的“Starlit Night”样品,这个味道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坤哥。”
他把酒杯放下了,没喝,脸上还带着笑,但笑意收了三分。
“你上回给我的那批货,我手下兄弟喝完都说不得劲儿啊。你这新到的,不会又是拿来糊弄我的吧?”
坤哥脸上的褶子僵了一瞬,但马上又堆起来。
“张公子说笑了!这次的都是新货,绝对顶!”
“是吗?”
张尘忽然把酒杯往前一推,玻璃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呲啦”的声响。
包间里五个彪悍都动了一下,门口那个光头往前走了一步,窗边两个人同时伸手摸向腰后的甩棍。
张尘没看他们,他盯着坤哥的眼睛,嘴角翘着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坤哥,你请我来喝酒,上次见面你只带了一个兄弟,今天带了五个,五个全带家伙。你这是请客呢,还是想干点别的?”
坤哥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往后靠了靠,颈上那条金链子在吊灯底下一闪。
他看着张尘看了整整三秒,然后忽然“呵呵呵”地笑起来,鼓了两下掌。
“张公子,你楞个说可不得行哦。”
“你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小金人,真可惜了噻。”
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那五个打手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个月前,我在南城嘞两条线被人扫了,是你嘞人干嘞吧?”
坤哥把手里的酒杯慢慢放到茶几上,玻璃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说你放着好好嘞富二代不当,跑出来当条子,你这不是蠢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张横肉脸逼近了一些,腮帮子上的肉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
张尘的手已经摸到后腰,但他的动作比那几个打手慢了半拍。
“做掉。”
坤哥话音刚落,沙发左侧那男的直接扑上来,抡起酒瓶朝着他脑袋砸,张尘偏头躲开,玻璃碴子砸在墙上溅了他一脸。
右边的那个红毛膝盖顶在他侧肋上,他闷哼一声被撞翻在沙发扶手上,金丝边眼镜飞了出去。
“动手!”他对着领口麦吼了一嗓子。
耳麦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收到!”
暗门在他视线死角的方向打开了,坤哥猫着腰钻了进去。
张尘被一个光头从背后抱住腰往地上摔,另一个人抡起甩棍砸在他后背。
他眼前黑了一瞬,后脑勺磕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
“砰”的一声,老周撞开了门。
“张队!”
张尘踹开抱他腰那光头的裆部,枪从后腰抽出来对着天花板打了一枪。
“砰!”
“都不许动!”
石膏碎屑簌簌往下掉,包间里乱了一瞬,五个打手被这一枪逼退了半步。
张尘从地上爬起来,侧肋疼得让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他看清了暗门的位置,刷了和墙纸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扫了一眼周围,沙发那儿已经空了,那个姑娘大概和几个服务生一起被带出去了,只剩五个打手。
“一小队留下,二小队跟我追坤哥!老周,让陈昊把情况汇报给局里。”
他一脚把暗门踹开,后面是条窄夹道,通向消防楼梯,坤哥的脚步声还回响在通道里。
“老周,后巷!”
张尘吼了一嗓子就冲进通道里。
二小队的人刚准备跟上张尘,没想到那五个人还不老实,一起上来堵住了暗门。
……
暗道里,铁梯在他脚底下震,每一级都硌得脚心发麻,窄夹道里的空气飘着厚厚的灰。
他追了两层,拐了三个弯,他隐约可以听见坤哥的粗喘和颠簸的脚步声。
那胖子跑得不快,但地形比他熟。
冲出后门的时候冷风灌了张尘一嘴。
后巷跟夜店前面那条巷子不一样,很窄,两侧是爬满青苔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盏发黄的路灯,灯罩碎了半边,灯泡裸露在外面,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反光。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SUV,发动机已经轰起来了,两束车灯白晃晃地照透整条巷子。
坤哥往车上扑,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玛德!”
张尘拔腿就追,但距离太远,腿再快也快不过油门。
他跑了十几步,手枪抬起来对准轮胎,可他们这次出任务都配备的是92式手枪,射程只有50米。
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一侧滚落,突然,他听见了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
巷口右侧高墙上悬着的那根锈铁管断了,从墙面上坠落下来,正好砸在SUV前引擎盖右侧。
“嗡!”
那辆SUV的车头猛地一歪,车身横着撞上了巷口左侧的砖墙。
车灯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发动机盖冒出一股白烟。
张尘的脚步慢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被钢管拦下的车。
他顺着钢管原来的位置看去,二楼窗口坐着的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少年。
林辞忧。
他看了张尘一眼,从二楼一跃而下。
“真没用……”林辞忧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是小声嘟囔实则一点儿也不小声,被张尘听到了,他嘴角抽了抽。
真想把这小孩儿带去局里面拘留五天。
坤哥已经从撞歪的副驾驶座里爬了出来,额头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血糊了半边脸。
他踉跄着往巷子更深处跑,张尘反应过来很轻易就追上了,右手扣住他的后领往地上按,膝盖顶上去压住腰椎。
“别动!”
张尘喘着粗气,把坤哥的两只手反拧过来掏出手铐给他铐上。
老周带人从侧门追出来了,他看到那个被铁管砸中引擎盖的SUV和离张尘不远的林辞忧的时候愣了一下。
“带走。”
张尘直起身,把坤哥交给两个队员。
“玛德,你等到起!”
后车门“砰”一声关上,坤哥骂声被隔音玻璃阻断。
老周回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才上了车。
后巷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主路偶尔碾过的车声,还有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呜咽。
“喂,我说,小朋友,怎么又是你?“
张尘正好好想训斥一下这乱跑的小孩儿,结果刚回头只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
“玛德,又……”
骂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路灯底下,林辞忧跑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暗色。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蘸了一下。
是血,还是温的。
张尘猛地抬头看向巷口,抬腿追了上去。
(注:“Starlit Night”: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