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断在夹道拐弯的地方，张尘蹲下身观察地上的血迹，再往前就没有了。
“这熊孩子跑哪儿去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窄道路两侧电动车和自行车停得紧凑，昏黄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忽明忽暗。
他往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右后方电动车堆里“咔嗒”一声轻响。
张尘转头的瞬间一道黑影扑过来。
他下意识往侧闪，但对方更快，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这一脚下去他整条腿都麻了。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力气那么大！
紧接着那只手肘朝着他太阳穴砸下来了，劲道没留余地。
这小子踏马的怎么又来！！！
张尘偏头躲开，肘尖擦着他耳廓掠过，他的重心不稳往旁边倒。
张尘抓住林辞忧的手腕，两个人一起砸进电动车堆里。
“咣咣咣”连串声响，几辆车被撞倒，镜片碎了一地，疼痛蔓延全身。
“靠……”
现在的小朋友打架都这么猛的？！
这一摔让刚才在包厢里挨了几棍子的张尘痛麻了。
林辞忧忍痛爬起来想把张尘按住，但张尘不给他机会，一脚踹向他的大腿外侧，林辞忧右腿刚一受力整个人一旁栽后腰搁在自行车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你踏马没完了是吧！君子动口不动手，知道不！”张尘站起来吼了一嗓子。
林辞忧才懒得管他吼什么，咬着牙撑起来，右手肘又抡过来了。
张尘这次有了准备，偏头躲开的同时一脚扫在他的膝盖窝，给人整得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张尘眼疾手快弯腰扣住他两只手腕反拧到背后，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
一声低笑从张尘喉咙溢出。
“小兔崽子挺能打。”
林辞忧还想挣扎反抗。
张尘一把把他拽起来抵在墙上。
“行了！”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还打？给你打上瘾了是不？”
“你跑什么？嗯？”
张尘单手撑在他耳侧，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碎发底下眼睫的弧度，还有颧骨上那道疤。
“……那你追什么？”
林辞忧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气，抬眼毫不示弱地跟他对视。
张尘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你袭警了，抓你回去拘留五天。”
“……”
小朋友的表情真有意思，想再逗一下。
算了，等下又打起来了。
张尘收回手直起身子，双手插回裤兜，平复了一下呼吸。
“好了，不逗你了。你身上有伤，等下跟我去医院。而且你今晚在魅森出现，协助了抓捕，按照规定你得跟我回局里做一份笔录。”
“你让我去我就去？我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得去。”张尘学着他的语气笑着说。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也有义务配合调查。”
“你从哪儿来的？怎么知道坤哥今晚要走那条路的？那根铁管怎么掉下来的？这些东西你今晚不跟我说清楚，明天局里照样会有人去找你。小朋友，不是谁都像我这样好说话的。”
这人话好多，好啰嗦啊，像老太婆。
张尘说了一堆，林辞忧左耳进右耳出，直接来了一句，“我不去。”
林辞忧偏开头不看他。
林辞忧这一出直接给张尘气笑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别给脸不要脸。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
林辞忧眼皮放松下来，眼神很冷还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烦死了。
张尘把那个眼神照单全收，嘴角翘起来。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在林辞忧眼前晃了晃，金属在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认识吗？”
林辞忧的脸色变了，伸手就去抢，可却被他扑了个空。
“那是我的！”林辞忧的声音忽然哑了。
“你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张尘把怀表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东西我捡到的，现在是我的。”
林辞忧向前一步瞪着张尘，像下一秒又要打起来一样，张尘往后一退，把怀表攥进掌心。
林辞忧再次伸手想要抢回来。
“诶！”
他把胳膊抬高了。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抢人东西呢？老师怎么教你的？”
“你抢别人东西还警察呢！你的道德素养呢！”
“哎哎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谁抢东西了？这是我捡的好不好？”
“你这人……那是我的！还我！”
“你说还我就还我？我不还。”
张尘把怀表塞回内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顽劣地笑着，继续学着刚才林辞忧拒绝跟他走他的语气。
“在洗手间，谁拿美工刀怼我脖子来着？刚才是谁拿膝盖顶我小腹来着？刚才又是谁踹我一脚来着？”
“嘶……我想不起来了，要不……你帮我想想？”
张尘歪着脑袋冲他笑，笑得张扬又欠揍，衬衫领口敞着，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
这人怎么那么记仇！
滚蛋！滚蛋！滚蛋！
坏人！坏人！坏人！
“怀表是我的！”
林辞忧咬牙切齿。
“你还我！”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林辞忧现在真想报警把他抓起来，可眼前这不要脸的东西就是警察啊喂！
“你大爷的……”
“诶，小朋友可不能随便骂人。要讲文明懂礼貌知道不？那什么社会核心价值观背几句来听听？”
林辞忧攥紧拳头真想下一秒就甩他脸上。
“我就问你一句话，跟不跟我走？”
“不走！”
“行。”
张尘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这表我先保管着，等你想通了来临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找我。哦，对了……”
“我叫张尘，你来了报我名字就行。”
他转过身迈步往街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哒哒”响。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张尘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嘴角上扬了一下。
“张尘……”林辞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住。”
张尘低笑了一声。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啊？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但张尘还是停了下来，转过身。
林辞忧站在三步之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那张脸有些苍白，眼尾有些泛红。
“把表还我。”
“跟我上车。”
“我说了……”
张尘打断他，双手插兜，微微偏着头。
“行，局里先不去。先把你的伤处理了。”
“我自己能处理。”
“用什么处理？拿街上积水冲冲？拿你卫衣下摆擦擦？”
张尘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手上的伤口多深吗？感染了怎么办？”
好讨厌……
林辞忧没说话，他偏开头，碎发挡住了半张脸。
张尘看着他，他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倔，跟头驴一样。
“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张尘的声音放低了些。
“弄完了你想走我不拦你，但这表什么时候还你得看你表现。”
林辞忧抬眼看他，眼神里带有一丝戒备。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林辞忧盯着他看了三秒，他把视线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车在哪？”
“街口。”
张尘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等身后的人跟上。
走到街口的时候，陈昊的车亮着双闪等在那儿，张尘拉开后门，扬了扬下巴。
“上车。”
林辞忧弯腰钻进去，靠着另一侧车门坐好，张尘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陈昊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这俩人，两个人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凌乱不堪，都没好到哪去。
“张队，回局里？”
“先去医院。”
车里安静了几秒。
路灯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滑过去，光影在后座明灭。
林辞忧把头靠在车窗上，偏头看着外面，碎发挡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虎口那道痂裂了，渗着血珠。
张尘看了他一眼，摸出一包没拆过的湿巾递过去。
“擦擦手。”
林辞忧没接。
啧，好不听话的小朋友。
“手伸出来，血都蹭车上了。”
林辞忧沉默了两秒，把手伸过去。
张尘拆了湿巾，三两下把他虎口周围的血和泥擦干净了，动作快，一点也不温柔。
林辞忧瞪了他一眼，但没躲也没出声等他弄完，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名字？”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逼你。”
“……”
张尘气笑了，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警察说话？
“怀表不想要了？我说过什么时候还你看你表现吧？”
现在揍他的话算不算袭警？
林辞忧沉默了两秒。
“……林辞忧。”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张尘把脏湿巾团了团塞进车门储物格里，随口问了一句。
“二十四？”
张尘偏过头半信半疑地看他。
“看着像叛逆的高中生。”
“你看着像三十的花花公子哥。”
张尘被噎了一下，嗤了一声。
他靠回座椅里，两只手枕着后脑勺，扭头看窗外。
“那铁管你怎么弄的？”
“你管我怎么……”
他顿了顿，想着车里两个人都是警察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天晚上我看那根管子支架锈得差不多了，我用铁链把右端支架缠了一圈，链子头绑在墙角的排水管上。车经过的时候拽链子，支架受力崩断，铁管就砸下来了。”
林辞忧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着，此刻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抢劫犯”。
“前天晚上？”张尘瞥了他一眼。
“嗯。”
“你怎么知道坤哥要走那条路？”
“他前两次外出进货都从那里走的，同一辆SUV，同一个司机。”
张尘眯了眯眼。
“你蹲了多久？”
“你猜？”
张尘没接他的话，偏过头看他，他眼底下那片乌青深得发黑。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前方，林辞忧不想告诉他，他也没再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重新开口，声音带笑，轻飘飘的。
“林辞忧。”
“……嗯。”
“你今年真的二十四？不是十八？”
林辞忧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点温度，碎发下面那双眼睛里还是冷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病吧？爱信不信。”
还挺凶。
张尘笑了，弯着眼睛看向窗外。
车窗上倒映出后座两个人的影子，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忽然觉得身旁这个小朋友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辞忧重新靠回窗边，把帽檐压低了些，闭了眼。
张尘侧过头看他。
林辞忧睡着了，呼吸很浅。
张尘收回视线。
“车开稳点。”他对陈昊说了一句。
陈昊应了一声，减了速。
他盯着林辞忧看了好一会儿。
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身份，还有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特能打的兔崽子。
混乱的脑子和身上的疼痛让张尘闭眼揉了一下眉心。
他再次拿出那枚怀表，翻开金属盖，看着那张老旧的照片，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了陆沉舟。
【查一下这个男的，还有这个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