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开着车缓缓驶进医院大门,医院的灯牌在夜里泛着阴森的冷光。
张尘偏头看了一眼后座,林辞忧还歪在车窗上睡着,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呼吸平稳,但攥着膝盖的手指在停车那一瞬间微微蜷了一下。
林辞忧醒着,在装睡。
“到了。”
张尘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后座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露出半只眼睛,睡意惺忪,但张尘看见双眸中还未褪去的戒备。
“自己下来?还是我拽你?”
林辞忧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弯腰钻出车门往急诊大门去。
张尘站在台阶底下,看着林辞忧习惯性用右手去推那个转门,推了几下没推开。
林辞忧才反应过来自己右手使不上劲儿,刚准备换左手就被张尘打断。
“你右手是受伤了,又不是截肢了,你至于吗?”
张尘走过去替他顶开门,侧身让开。
林辞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有病啊”。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男人,也是张尘的高中同学,萧恒。
眼镜搁在萧恒高挺的鼻梁上,先是扫了一眼张尘那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白了他一眼,倒是见怪不怪了。
又扫了一眼林辞忧,右手缠着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张尘这次出任务怎么还捡了个小孩儿回来?
“两个都伤了?”
“他。”张尘冲林辞忧抬了抬下巴。
“手上口子深,后背撞了一下。”
萧恒让林辞忧坐下,拆他右手上的纱布。
纱布跟伤口黏在一起,拆的时候拽了一下,林辞忧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等纱布完全揭开,虎口那道口子露出来,边缘皮肉翻着,渗出来的血已经半干了,糊着泥和铁锈的碎屑。
萧恒看了两秒。
“这怎么弄的?”
“铁链子割的”
“铁链子?”
萧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
“什么时候割的?”
“前天。”
“前天你不处理,今天又把它挣裂了?”
“我处理了。”林辞忧皱着眉反驳。
张尘听着都忍不住笑了。
“拿块纱布包着就叫处理了?还不如用你那衣服把血擦干净得了。”
萧恒无奈地摇了摇头,拿镊子拨了一下伤口边缘。
“伤口面进东西了,得清创,忍着点。”
林辞忧应了一声。
酒精棉按上去的瞬间他整只右手都绷紧了,指节一根根凸出来,虎口周围的肌肉抽了好几下。
他把脸偏开对着墙,左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到指节发白,从头到尾没出声。
打了麻药缝了五针。
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萧恒给他一块儿处理了。
张尘靠在墙上看着,抱着胳膊。他看到林辞忧后颈的那层薄汗。
“后腰也给他看一下。”
林辞忧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将卫衣撩起来,张尘的目光落在那纤细白皙的腰肢上。
啧,脸比女人漂亮就算了就连这腰也比女人的细。
这么瘦打架怎么那么猛?
萧恒拿了酒精棉。
“腰上这些淤青怎么弄的?”
林辞忧别开眼。
“自行车搁的。”
“自行车搁的能搁成这样?”
张尘靠在墙上,嘴角抽动了一下。
可不是嘛,拉着人家一块摔进车堆里。
林辞忧没说话,毕竟事实就是这样,总不可能还老实把自己跟刑侦支队队长打了一架这事儿捅出去吧。
张尘看着他后背上那几块淤青,伸手按了按自己侧肋,倒吸了一口气。
等林辞忧伤势处理完,张尘走过去把他右胳膊那边快滑落的袖子推到大臂上。
林辞忧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你这右手别沾水,别用力。三天换一次药。”
萧恒递了张注意事项单子过来,张尘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张尘刚准备带着林辞忧往外走就被萧恒出声止住了。
“你站住。”
张尘顿了顿脚步。
“干嘛?”
萧恒低头整理着药品,整理完才抬头看他。
“你说干嘛?”
“哦。”
张尘老实地走过去捞起衣服露出结实的肌肉,侧肋的位置青了一大片。
“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出任务伤的,你今天话好多。”
萧恒瞥了他一眼,压着伤口的手用力了一下,疼得张尘倒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轻点!懂不懂怜香惜玉?”
萧恒嘴角抽了抽。
“你算哪块玉?我看你大理石还差不多。”
林辞忧懒得听他们拌嘴,只希望能快点拿了怀表回去。
处理完伤,两人走出急诊室,张尘把怀表从内袋摸出来,递过去。
“喏,表现不错,奖励给小朋友的。”
林辞忧懒得搭理他,接过怀表。
他低头看了两秒,拇指摩挲了一下表壳边缘,摁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合上盖子揣进兜里。
“谢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轻了些。
张尘歪了歪头,“走吧。”
林辞忧顿了一下。
张尘见他这样,从鼻腔里哼出来一声低笑。
“送你回家,今晚就不去局里了,回头人家说我虐待未成年。”
“我二十四了。”
“你看着像十八。”
林辞忧瞪了他一眼,把帽子扣上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医院大厅门口回头看他。
张尘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夜风灌过来的时候林辞忧缩了一下肩膀。
陈昊的车还停在门口。
张尘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林辞忧钻进后座,张尘坐进副驾驶,车门一关,陈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那位。
“张队,回局里?”
“先送小朋友回家。”
“你住哪?”张尘回头问了一句。
后座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地名,老城区。
陈昊踩了油门,车拐上主路。
路灯开始规律地从窗外滑过去,张尘靠在座椅里,侧肋钝钝地疼,他把座椅调低了一点。
张尘从后视镜里对上后座那双眼睛,正从后视镜里看他。
张尘弯了弯眼睛,带着笑意。
“你那打架的功夫谁教你的?”张尘随口问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
林辞忧情绪全写在脸上,像是在说“你再问一句试试?”
“行行行,不关我事。”
张尘换了个姿势靠着。
“我就是好奇,你拿美工刀的手法挺专业,捅人脖子专挑大动脉旁边两公分,不深不浅的,吓唬人到位又不至于真出事。这玩意儿谁教你的?”
后座没声音。
“你爸教的?”张尘没回头,语气随意得跟聊天气似的。
“你爸干什么工作的啊?”
张尘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了一句。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明天下午来局里,你那打架的功夫够你写三页笔录。”
“……”
“你叫什么来着?林辞忧是吧?哪个辞?哪个忧啊?”
林辞忧偏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滑。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淡淡的:“辞别的辞,忧愁的忧。”
“谁给你起的?”
“我妈。”
“希望你一世无忧?”
“……嗯。”
张尘笑了笑。
“那小朋友有没有无忧无虑?”
后座没回答。张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辞忧偏着头看向了窗外,帽檐压得低。
张尘没再追问,他侧过头看向前挡风,老城区的路灯暗了下来,路面变窄了,两侧的梧桐树把光切成零星的碎片。
“一个人住?”
“嗯。”
“会做饭吗?”
林辞忧想了了一下。
“煮泡面算吗?”
张尘噗地笑了一声。
“力气那么大就吃这个?”
“……”
后座又没声了。
张尘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林辞忧那截下颌的线条还是绷着的,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底商全拉卷帘门关着。
陈昊在巷口靠边停了车,偏头看向张尘。
“张队,里面开不进去了,路太窄。”
“行,就在这儿下吧。”林辞忧抢张尘一步回答,他推开车门,冷风瞬间从卫衣领口灌进来。
张尘从车窗探出头来。
“明天下午两点,别忘了。”
林辞忧看了他一眼。
“嗯。”
“别嗯完就不来。”
“……你烦不烦。”
张尘乐了。
“我这是怕你跑路。”
林辞忧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拐弯处。
张尘把脑袋缩回车里,关上车窗。
“走吧,回局里。”
陈昊掉了个头往局里开,车上了主路之后张尘靠在座椅里闭了眼,侧肋的疼痛从尖锐慢慢变成钝钝的酸胀。
“张队。”
陈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小孩儿谁啊?听老周说他今天把坤哥的车拦了。”
“一个葫芦里不知道卖些什么药的小朋友。”张尘没睁眼。
“哦,唉,张队,你说这小孩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附近啊?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张尘手机震了一下。
“专心开车。”
“哦。”
陈昊也没再问。
张尘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沉舟的消息回了。
【查到了,照片里那个男的叫林卫国,禁毒支队前队长。七年前出了事,卷宗封了,底档锁着,公开的部分就那么几页纸。他有个儿子,那年17岁,叫林辞忧。17岁参加高考,他只有高中文凭,高考总分466,没念大学。】
张尘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按灭捏在手里转了转,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只有高中文凭?那小子脑子看着挺好使,高考才466?
林卫国……七年前,禁毒支队前队长?
张尘闭上眼。
他又打开手机,看了那张照片。
嘶……
!!!
张尘想起来了,他就说觉得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