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暖气嗡嗡地吹着。
张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在记忆深处埋没了很久的画面。
七年前秋天。
他大四,在临安市公安局实习,带教老师是老周。
那天下午老周让他跟着去省局开联合会议,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紧张得手心冒汗。
会议室在五楼,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记记了半页纸,其实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周被熟人叫走了,他去走廊尽头接水,端着纸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听见一个声音,一口老烟腔。
“K这条线我还在跟,急不得。”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
门缝里那个人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作训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T恤,腰板挺得笔直的。
蔡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老林,你也该歇歇了,三年了,你再这么熬下去……再说了小忧怎么办?”
“歇个屁。”
林卫国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不大。
“我歇了,那群小崽子上去就是送人头。年轻?年轻顶个屁用。”
“而且忧忧是个乖孩子,他比你想象得坚强。”
张尘端着纸杯走过去了,他没再多听,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缝里的光把那个人的侧影勾了一道金边,肩章上两杠三星。
四十分钟后,散会了。
老周开车带他回局里,他坐在副驾驶上憋了一路,快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叔,省公安局是不是有个姓林的警官?”
老周看了他一眼。
“林卫国?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看他站姿挺板正的,像老警察。”
老周笑了一声。
“废话,人家禁毒支队队长,干了十几年了。就是犟,脾气倔得跟头驴一样,跟条线跟了三年,上面让他转方向他不转,非要死磕。”
“什么线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张尘扭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就没打算继续问,结果老周忽然开口。
“代号K。”
“你一个实习生小辈,不该问的别问。”
张尘当时“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膝盖上摊着的笔记本。那页纸最下面他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省公安局五楼。
禁毒支队林卫国。
代号K。
那是他第一次见林卫国,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车停进局门口的时候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张尘从副驾驶下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侧肋还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灯,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七年前的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顺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划过去。
省公安局五楼。
禁毒支队林卫国。
代号K。
张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往后又翻了几页,之后的笔记全是案件记录,勘查要点,会议纪要,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卫国这三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半天。
隔壁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门框。
张尘抬头,老周端着一杯浓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刚从折叠床上爬起来。
“刚回来?”
老周呷了一口茶。
“今晚魅森那边怎么回事?为什么任务突然失败了?”
张尘把笔记本扣在桌上。
“中间出了岔子,我怀疑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泄的?”
“不知道,已经让陆沉舟去查了。”
张尘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明早我去看看。”
老周“嗯”了一声,走进来在张尘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他把茶杯搁在桌角,看了张尘一眼,他带了七年的徒弟,从实习生到刑侦支队队长,一路看着升上来的。
“你脸色不太好看。”老周说。
张尘摸了摸侧肋。
“在包厢挨了几棍子,没事儿。”
哪儿只是挨了几棍子,还有那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讲礼貌的小兔崽子。
“后巷那根铁管怎么回事?”
老周端着茶喝了一口。
“我在监控里看到了,那玩意儿砸下来之后有个人从二楼翻下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谁啊?”
张尘沉默了两秒。
老周今晚带队从侧门赶过来没看到经过,一个钢管凑巧砸在引擎盖上把车拦住肯定觉得奇怪,后巷的监控他毫无疑问回头会调,瞒不住。
“一个小孩儿。”
“叫林辞忧。”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张尘瞥见了。
“林辞忧?”
“周叔,你认识他?”
张尘盯着老周的脸。
老周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到桌角,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管嗡嗡地响着。
“林卫国的儿子。”
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张尘看着老周。
这个答案在他捡到那块怀表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从老周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张尘的心沉重了些。
“什么时候?”
老周抬了抬眼皮看他。
“他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帽檐压得很低,我不太确定。刚才听你说林辞忧这个名字,我才对上号。”
“你知道他爸出事了。”
老周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间隔了两三秒才开口。
“……知道。”
“那你……”
“打住。”老周打断他,声音很沉。
“七年前那个案子封了之后,所有相关的人都被调走了。我被调去别的部门待了两年,后来又调回刑侦。林卫国的儿子高中毕业之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没打听过。”
张尘盯着老周。
眼前这个慈祥的老头,陪了他七年,教他写第一份笔录,带他出第一个现场,替他挡过处分。
老周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撒谎,但也从来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你知道林卫国在跟什么线吗?"
老周没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看着张尘的眼睛。
“代号K。当年省厅调了三个支队的人联合摸排,林卫国是主要负责人。跟了三年,第四年,老林准备收网,可行动前两小时线人叛变,信息泄露。林卫国和他爱人当时在车里,被前后夹击。”
老周的声音平稳,但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他端茶杯的手指还是收紧了一些。
“那年他多大?”
老周沉默了很久。
“……十七岁,高三。”
张尘低下头,他想起今晚林辞忧缝针的时候,绷得笔直的脊柱,一声没吭。
“他当时就知道了?影响到他考大学了?”
老周听到后也是一惊。
“什么意思?他没参加高考?”
“参加了,但只考了466,后来也没去念大学。”
老周没再说话,低头转茶杯,转了很久。
“林卫国出事这件事儿局里当时暂时保密了一段时间,林辞忧当时离高考也不远了,他应该不知道这事儿。”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秒针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我今晚在洗手间碰到他了,他是来堵我的,以为我和坤哥一样是耗子。”
老周没接话。
“周叔。”
张尘抬起头看着他。
“七年前林卫国出事的那个案子,封了之后,K线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周叔!你他妈说话说一半?!”
“行了,明早再说,困。”
他迈步出了办公室,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秒钟走动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
张尘坐在椅子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关了灯。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往宿舍走的时候经过老周的办公室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局里事儿多,老周又是他们队年纪比较大的长辈,年轻人们平时有问题都会去请教他,所以平时都习惯睡在办公室。
张尘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想起老周今晚带队突入205的时候,撞开门的那个瞬间,五十多岁的人了,冲得比队里年轻人还快。
他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进来。”
张尘推开门。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那杯茶又续了热水,冒着白汽。
“周叔。”
“嗯?”
“你喝那么多茶你一会儿还睡得着吗?”
“你小子少管,睡你的觉去。”
张尘犹豫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两点,林辞忧来局里做笔录,你在不在?”
老周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在。”
“那行。”张尘点了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你帮我听着点有没有问题,那小兔崽子精的很。”
他喝了一口茶,冲张尘摆了摆手。
“去睡吧,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
张尘笑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推开宿舍的门,衣服没脱就躺床上了,身上还钝钝地疼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些件事。
林辞忧到底想干什么?
张尘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刚闭眼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尘睁开眼,拿起手机划开看。
是一张照片,而照片的内容让张尘立马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