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锣鼓咚咚锵锵，喜庆的迎亲乐一个劲往厅堂里钻，门内却是酒杯碰撞、男女嬉笑打闹的嘈杂声响。
一外一内，一喜一靡搅在一块，听得张长阳脑袋一阵阵发胀，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参加婚宴，还是一头扎进了什么幻境。
他活了两辈子，现代形形色色的场面见得多了，可眼前这离谱景象，依旧觉得荒唐得没边。
满堂宾客几乎都是两两依偎在一起，每个男子身侧都靠着貌美女子，打情骂俏，举止亲昵。
偌大厅堂几十张桌子，唯独张长阳孤零零守着一桌，身边空空荡荡，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眼得扎眼。
胡七娘眼尖，一眼就瞅见独坐一旁的张长阳。
她踩着软步径直走过来，艳红色裙摆随风轻晃。
身子微微一斜，打算挨着他身边坐下，摆明了想凑上来搭话打趣。
张长阳心底本能抵触，屁股微微用力，悄悄把凳子往旁边挪出去一大截，硬生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半点不接她抛过来的话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胡七娘见到他刻意避让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生气，但也没有强行贴上来，只是站在桌边，目光来回不停打量着他。
宴席上推杯换盏，嬉闹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折腾了多久。
忽然前厅管事扯开嗓子高声大喊：
“新人到——！”
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大堂正中。
主位上端坐着一名白发老妇人，衣着华贵，神色庄重，眉眼带着胡家人独有的艳丽长相，脸上挂着等候新人的笑意。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新娘缓步上前。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头顶绯红绣纹盖头，脚步缓慢，一点点走到厅堂中央，静静立在喜案跟前。
可众人左看右看，从头到尾，压根看不见本该和新娘拜堂的新郎！
大伙静静等候，一壶热茶都彻底凉透，依旧不见新郎半个人影。
堂上老妇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脸色阴沉难看。她抬手招过站在一旁的胡七娘，把人拉到身前，压低声音附耳交谈许久。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胡七娘不停点头。
片刻后老妇人紧绷的脸色慢慢舒展，重新挂上笑容。只是二人时不时就朝着张长阳这一桌瞟过来，视线死死缠在他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张长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这番私下商议，十有八九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快步走到张长阳身侧。
她屈膝行了一礼，柔声开口邀约：“张公子，七姑娘与十二郎在书房等候，劳烦公子移步一叙，有要紧事商议。”
张长阳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烦躁，起身跟着丫鬟穿过长长的回廊，踏入僻静的书房。
胡七娘和胡十二郎早就守在屋内等候。
胡十二郎依旧穿着那一身惹眼的绯红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脸上挂着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半点看不出大婚新郎失踪的慌乱。
他率先开口：“张兄，事急从权，今日有一桩天大的机缘，特地找你商量。”
胡七娘上前对着他轻轻福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
“实话跟你说，我家四姐原定的新郎，竟在大婚当日直接逃婚。老太太宴请了全族亲眷，满堂宾客全都坐在这里，要是这场拜堂办不成，胡家脸面彻底丢尽，我们实在承受不起。”
“敢问秀才公，家中是否已经定下婚约？我家四姐容貌绝佳，周边几县都有名的美人，性子温顺。不知秀才公愿不愿意应下这门亲事，顶替新郎，和四姐拜堂成亲？”
听完这番话，张长阳脸色一变，心里又惊又气，浑身都泛起一阵不适感。
连日以来所有疑惑此刻全部解开。
怪不得胡十二郎天天在学堂堵着他，反复叮嘱一定要前来赴宴，原来是早早打好了这么一个算盘！
先不说这世道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单凭旁人随口几句话，就要私自定下婚事，传出去绝对是一桩丑闻。
远在家中的张父张母若是听到这件事，依照二老的脾气，少不了要把他腿打断。
退一万步来讲，他和胡家四姐素未谋面，半点交情都没有，仅凭对方三言两语就要仓促成婚，换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
其他人或许贪图富贵，可他这一辈子又不缺钱，凭什么委屈自己？
张长阳心里已经笃定，从头到尾，这就是专门为他布下的圈套。
早知道藏着这种算计，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收下那张喜帖，现在只觉得满心恶心。
他脊背挺直，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当场斩钉截铁直接拒绝。
“恕难从命。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还请另寻他人。”
胡七娘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脸色几番变幻，又气又恼，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张长阳，满眼都是“你怎么这般不识抬举”的愤懑。
一旁的胡十二郎反倒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不急不躁收拢折扇，慢悠悠轻轻摇晃，张长阳的拒绝仿佛完全影响不到他。
他伸手拉了拉脸色难看的胡七娘，温声劝解：“七姐，你先回前厅陪着四姐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张兄乃是守礼君子，不会答应这种仓促荒唐的提议，你偏偏不肯相信。”
“今日前来赴宴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若是老太太追问，你只管推说是我的主意便是。”
胡七娘狠狠瞪了胡十二郎一眼，语气满是郁结：“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来添堵，真是我的冤家。”
说完，她憋着一肚子闷气，快步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之内只剩下两个人，张长阳抬起头，终于把视线从桌面的茶杯挪开，看向胡十二郎，满心疑惑，直接开口：“十二郎早就料到我不会答应？”
胡十二郎轻笑一声，不正面作答，反倒反问：“张兄莫非觉得，我笃定你会听从七姐的安排？”
张长阳懒得绕弯子，直戳心底最困惑的疑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三番五次催促，非要我赶来参加这场喜宴？”
胡十二郎合上折扇，浅浅一笑，话语却模棱两可：“或许是我与张兄一见如故，心中格外看重你这位同窗罢了。”
张长阳心底只觉得厌烦，他最讨厌这种打哑谜、有话不肯直说的行事方式。
这人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整日冷淡疏离，半句交心话都不肯多说，相处大半个月，如今拿“一见如故”搪塞，这话骗谁都骗不过。
“十二郎不必拿这套说辞敷衍我。”
张长阳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顺势把整场宴席积攒的疑问一股脑抛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憋在心里不吐不快。方才大堂之中，满座宾客，男女肆意调笑，搂搂抱抱毫无避忌，哪里有半分喜宴该有的规矩？”
“围在一众同窗身边劝酒嬉闹的女子，都是你的姐妹？寻常书香门第举办婚宴，向来男女分席，言行自持。你们胡家这般风气，实在太过不堪入目！”
一番直白质问落下，胡十二郎脸上从容的笑意淡下去不少，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仿佛被这番话戳中痛处，神情带上几分受伤。
“张兄，世间百态，人心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死守礼教，做一板一眼的正人君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愿再多谈论家中宴席风气，连忙抬手拿起茶壶，给张长阳杯中续满热茶，不停劝他品茶，刻意岔开话题，不愿意继续深究。
张长阳看他刻意回避，也明白继续追问也得不到实话，不愿再多纠缠。端起茶盏浅抿两口，便打算动身返回前厅。
刚踏出书房长廊，前厅一阵此起彼伏的喧哗扑面而来。
往来仆妇、侍女闲谈的细碎话语飘进耳中，他这才得知，新的顶替新郎的人选，居然是和自己一同进山的同窗刘瑞。
张长阳脚步一紧，快步赶回大堂，抬眼望去，眼前一幕看得心头震动。
喜案旁边，刘瑞已经被下人匆匆换上一身崭新大红锦缎新郎喜袍，玉带束腰，发丝规整，胸前系着喜庆红绸。
他站在头戴红盖头的新娘身侧，腰杆挺得笔直，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藏不住满心狂喜与得意，半点不情愿都没有。
那眼神时不时悄悄侧过身子，拼命想透过盖头缝隙，偷偷打量新娘的模样。
张长阳转头看向其余一同跋山涉水赶来的同窗。
先前入席的时候，每个人身边都依偎着貌美女子，笑语缠绵，此刻那些女子尽数被侍女引到偏厅，再也不见踪影。
这群少年脸上方才的轻浮欢喜一扫而空，一个个垂头耷脑，脸色灰败古怪。
有人埋着头不停叹气，有人攥紧拳头满脸不甘，还有人懊恼地狠狠捶了一下桌沿，眼底满是浓浓的失落。
张长阳拉住身边相熟的一名同窗，压低声音追问缘由。
几番打听，事情全貌终于清楚。
老太太放出话，要在赴宴学子之中挑选一人顶替新郎之后，这群平日里满口圣贤文章、自诩文雅书生的同窗，当场较上了劲。
众人争先恐后，手段百出，想方设法讨好胡家长辈。
有人端着酒杯轮番敬酒，挖空心思说好话博取好感。有人搜肠刮肚现场吟诗作赋，拼命吸引女子目光。还有人不停吹嘘自家家底、长辈官职，明里暗里互相攀比较劲。
一群读书人，如同货架上任人挑选的货品一般，争先恐后展现自己，只求能被胡家选中。
一番明争暗斗比拼下来，八面玲珑、最会讨好胡家姐妹的刘瑞拔得头筹，顺利拿下顶替新郎的名额。
剩下一众同窗全部落败，白白忙活一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