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少爷的同窗张秀才前来吊唁。”下人脚步匆匆踏进灵堂,躬身如实通传。
刘父、刘母正垂着头抹泪,听见声音,连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拉扯着皱巴巴的衣襟整理仪容。
即便是丧事待客,礼数不能失。
二人哑着嗓子,吩咐下人赶快将人请进来。
张长阳迈步走入灵堂,满眼白幡层层叠叠,压抑的气息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朝着灵位恭恭敬敬躬身一拜,转头看向形容憔悴的夫妇二人,温声出言劝慰。
“伯父、伯母,还请节哀。倘若刘兄泉下有知,定不愿看见二位这般伤神,务必保重身子。”
不提儿子还好,这话一入耳,刘母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恨意瞬间冲破防线。
她眼眶通红,肩膀不住发颤,悲声里裹着浓烈的怒火:“贤侄,你哪里知晓内情。我儿子死的是真惨呐!”
“新婚迎娶的胡氏,洞房一夜过后,第2天不见了,除了她还能是谁?依我看,那女子就是妖怪!”
张长阳心底暗自犯嘀咕,事情可能并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可刘家刚痛失爱子,长辈正被悲痛冲昏头脑,他不便当面反驳,只能顺着话音询问:“县衙那边可有查验结果?”
这句问话,如同点燃了引线,彻底引爆刘母积攒的火气。
她全然顾不上什么话能对外言说,一股脑尽数倾泻而出。
“县衙能有什么办法!仵作已经验明尸身,我儿是被人活生生挖去心脏。好好一个人,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
“我们刘家每年大把银子打点官府,到头来半点用处没有,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话音落地,灵堂气氛尴尬。
私下花钱疏通衙门,本是不能摆上台面的暗事,怎能当众随口道出。
张长阳僵在原地,眼皮一跳,心底暗暗叫苦,想给自己一巴掌。
破嘴,叫你问,这下听到不该听的了吧。
刘父脸色霎时黑如锅底,又羞又恼,胸膛不住起伏。
当着张长阳的面,他不便厉声斥责妻子,只能强行压住怒火,连忙招手唤来丫鬟,将情绪失控的刘母搀扶回房歇息。
刘母被带走,灵堂总算安静下来。
张长阳十分识趣,装作方才什么都不曾听闻,上前稳稳上完香,再度劝慰刘父几句,便拱手告辞,动身返回张家。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命案,和自己牵扯不大。
万万没料到,当晚,妖怪直接找上了他。
夜深人静,张长阳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渐渐坠入怪梦。
梦里院落楼阁的布局,赫然和胡家别无二致。幽幽女子哭泣声萦绕耳畔,凄凄怨怨,听得人脊背一阵阵发寒。
下一瞬,景象骤然切换。
满堂悬挂大红喜绸,锣鼓声响此起彼伏,一派喜庆,可瞧着却让人浑身发冷。
最惊悚的是,梦里即将拜堂的新郎,竟然是他张长阳。
他仿佛被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肉身面带笑意,举止规整,安分站在喜案前,按部就班准备和人拜堂成亲,一举一动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可他的魂魄急得团团转,拼尽全力想要躲,这一看就不对劲啊。
眼看就要三拜高堂,礼成之后就要送入洞房。
张长阳在梦里急得发狂,拼命想要操控肉身停下,伸手想要拽住自己,指尖却一次次径直穿过躯体,根本触碰不到分毫。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完整套婚仪,被人群簇拥着迈进洞房。
洞房之内,红烛摇曳不定。
新娘端正坐在床沿,四周宾客哄闹着起哄闹洞房。
陡然之间,魂魄与肉身猛地重新合一。
张长阳夺回身体控制权,什么婚仪规矩尽数抛到九霄云外,一把推开身旁看热闹的众人,转身朝着门口狂奔,一心只想逃命。
可就在此刻,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喧闹笑声、锣鼓动静,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屋子死寂一片。
方才尚能开合的房门猛地锁死,他使劲拉扯门闩,大门纹丝不动。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张长阳弯腰抄起桌下的木凳,使出全身力气朝着大门狠狠砸去。
木凳即将撞上门板的刹那,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语调温婉,内里却透着刺骨寒意。
“夫君,你就这般不愿娶我?”
张长阳浑身僵硬,头皮麻得发麻,僵硬缓慢转头。
床上的新娘已经抬手取下绯红盖头。
面上模样楚楚可怜,眼底盛满委屈。可二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一抹幽绿微光飞快自她眼底一闪而过。
张长阳双脚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朝着女子挪动,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
眼看着他就要落入圈套!
猛然一声大喝轰然炸开!
“妖孽!接我一剑!”
轰隆巨响,洞房木门轰然碎裂,木屑四处飞溅。
一名小道长提剑直冲而入,径直朝着红衣新娘杀过去。
剑光翻飞,妖气汹涌四散,二人缠斗不休。
屋内桌椅摆件接连被撞翻,瓷片木屑四处乱飞。
张长阳吓得双腿发软,半点躲避的地方都寻不到,只能蜷缩在房间最角落,一动不敢乱动。
他原本还想高声为道长鼓劲,可越看心里越凉。
这妖女修为极深,起初双方势均力敌,片刻之后,小道长渐渐落入下风,招式凌乱,渐渐压制不住对方。
眼见道长节节败退,张长阳心头一沉,心里明白,今天晚上恐怕脱不了身,马上就要变得和刘瑞一样,胸口要被掏个洞了。
危急关头,小道长不再恋战,伸手一把抓住张长阳,拽着他转身狂奔,脚步快得惊人。
逃窜的同时,反手甩出一道符咒。
金光轰然炸开,妖女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暂时被阻拦下来。
眼前景象一晃,梦境轰然破碎。
卧榻之上,张长阳浑身冷汗,直挺挺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睁开双眼,屋内灯火通明。
青涵、爹娘全都守在床边,还有方才梦里舍身救下他的那名小道长。
道长身上道袍破损多处,一道道裂口十分显眼,一看便是经历过一番恶斗。
“少爷!您总算醒了!”青涵喜出望外,连忙对着道长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出手相救!多谢道长!”
张父张母连忙凑上前,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儿啊,可算醒过来了,真是要吓死我们!真是有劳道长了。”
一家人连连道谢之际,小道长却轻轻抬手,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神色凝重至极。
“诸位不必急着道谢,这妖女修为高深,我尚且不是对手,方才只能勉强将人从梦魇之中救出,没能彻底收服她。”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张长阳刚刚从噩梦挣脱,脑子还有些昏沉,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道长……敢问您不会是实习道士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尴尬地抿了抿嘴。
这般性命攸关的紧张时刻,他居然这么嘴欠,冒出一句不礼貌的话。
小道长满眼茫然,歪头询问:“何为实习道士?”
张长阳轻咳一声,匆忙解释:“便是还没有正式出师,依旧在修行学习之人。”
说完便等着人发火。
小道长丝毫没有恼怒,反而老老实实点头应答:“正是如此,我尚未出师。”
“此番下山游历修行,途经贵府,察觉屋内妖气浓重,知晓有人被妖物拖入梦魇,便立刻赶来救人。”
张长阳心中满是真切的感激。
这才是高人啊,都不图回报的。
不论对方是不是还在修行的小道长,倘若今夜没有他出手搭救,自己定然难逃一劫,结局定然是死翘翘了。
他连忙撑着床沿下床,端正身形,对着小道长深深躬身一拜。
“无论如何,道长今夜救我性命,此恩小生永世不忘,请受我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