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有人用铁锤,一下一下地敲在脑袋上,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顾衡知睁开眼,眼前还氤氲着水汽,水晶吊灯折射的阳光让他不适的眯了眯眼,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连吞咽一下都扯着食道发疼。
不对劲。
这不是他的住所。天花板的石膏线走得过于华丽张扬,空气里飘着五星级酒店特有的白茶香,底下还缠着另一种气息,是年轻的、暖调雪松混着柑橘的香气,带着鲜活的温度,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腰腹与腿根处骤然传来的酸胀感让他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狠狠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身下布料被他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那股酸痛陌生又清晰,带着某种不堪的余韵,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窜,窜得他后脊发麻。顾衡知的脸瞬间白了下去,原本因为宿醉而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清醒了大半。
视线扫过地毯上狼藉的衣物,他的呼吸滞了半拍。
他的黑色定制衬衫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最上面两颗珍珠母贝扣子不知所踪,领口处皱得厉害,像是被人用蛮力扯过。
旁边西裤的皮带扣敞着,那条绣了暗纹的真丝领带,孤零零地挂在床头柜棱角上,丝绸布料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牙齿咬过的褶皱。
更远处的地毯上,还扔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浅灰色连帽卫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顾衡知掀开被子下床,光果的身子踩在冰凉的地毯上,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却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慌乱。
他弯腰去捡那件衬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布料,脑海里就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片段。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伴随着暧昧的暖光,琥珀色酒液里浮着接骨木花的花瓣,他喝了一口,清冽的甜里裹着隐秘的辣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喝了三杯“逐星”,酒劲顺着血管往头顶冲,脚步晃了一下,转身时他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对方的胸膛很结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肌,身上有干净的柑橘味道。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声音低哑,带着点笑意:“先生,小心。”
那个人和自己差不多高,肩膀很宽,那只手的温度很烫,带着点少年人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烧得他腰侧发麻。
他仰头看对方,逆着吧台的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浓浓的笑意。
然后是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抬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仰起脸,吻了上去。
“唔……”
顾衡知猛地回神,指尖一松,衬衫重新掉回了地毯上。他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的梳妆台边缘,硌得他生疼。
怎么会。
他怎么会主动去吻一个陌生人。
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永远是人群里最克制的那一个。
情绪、欲望、言行举止,全都被他精准地框在标尺之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连微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厌恶失控,厌恶一切脱离预设轨道的变数,可昨晚的自己,像被酒精溶掉了所有理智,荒唐得让他不敢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气血,弯腰去捡那条西裤。指尖碰到金属皮带扣的瞬间,又一段记忆......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他低着头,指尖揪着对方的卫衣帽子,主动吻了上去。酒气混着对方身上的清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吻人的时候会这么急切,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水。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手从他衬衣下摆探进去,掌心的热度烫得他脊背发麻。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气音,然后攥紧了对方的头发。
再之后他被人按在冰凉的门板上,对方的手掌还扣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对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先生,你确定要带我进去?”
是他自己点的头。
是他自己拽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拉进了房间。
是他自己,在对方抬头吻下来的时候,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抬手揪住了对方的卫衣帽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该死。”
顾衡知低声骂了一句,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意。
这也太羞耻了。这绝不可能是他。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裹着陌生的悸动,密密麻麻地爬上来脊背,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胸腔,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明明和方楚宁交往三年,连牵手都觉得疏离客套,却在昨晚,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做了最逾矩、最疯狂的事情。
更让他崩溃的是,当时的感受他居然记得异常清晰。
记得对方掌心的温度,记得对方落在他颈侧的呼吸,记得那种被彻底填满、连灵魂都在发颤的感觉。
那些画面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带着诡异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去回想。
他听见自己用沙哑得不像样的声音说:“跟我走。”
对方低低地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先生,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固执地重复,伸手去解对方的卫衣绳,“……去酒店。”
再然后,是酒店房间的门被关上的闷响。
他被按在门板上,对方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到眼角,再到嘴唇。
他一开始还攥着对方的肩膀想推,可当那只手顺着腰线往下滑的时候,他所有的抵抗都散了架,只剩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甚至……抬起......,环住了对方的腰。
“唔……”
顾衡知猛地站直身体,身体深处的酸痛感骤然清晰起来,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昨晚不仅和一个陌生男人上了床,还是在下面的那个。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就在几步外,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了进去,拧开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眉骨、下颌线往下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可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昨晚压抑的喘息,甚至连对方低头咬在他颈侧的力道都清晰可辨。冷水砸在肩颈上,他撑着瓷砖墙,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却反常地泛着红肿,锁骨上印着几处浅浅的红痕,像落了几点朱砂。他的眼尾泛着一点艳丽的红,那是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带着情欲余韵的神态。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擦得皮肤发红,也没擦掉。
“顾衡知,你醒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试图用理智去拆解昨晚的一切:那杯“逐星”的后劲比他预想的大,他喝多了,意识不清,所以才会做出失态的举动。只是一场意外,只是一次酒后的失控,仅此而已......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对方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声,都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些被他压抑的欲望,像是被捅破了一道口子,汹涌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顾衡知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在眉心。
够了。
到此为止。
他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快速换好衣服,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顾教授,仿佛昨晚所有的失控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底下的皮肤,还在发烫。
他伸手去拿那条挂在床头柜上的领带,目光落在那道牙印上,他动作一顿,脑子里瞬间闪过更激烈的画面。
昏暗的床头灯,男人埋在他颈窝,牙齿轻轻啃咬着他的锁骨,他仰着头,手指抓着对方的后背。压抑的喘息声堵在喉咙里,泄出来的音节碎得不成样子。
身体猛地泛起一阵麻意。
顾衡知的脸颊烧得厉害,连耳后都染上了薄红。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眼,抓过领带转身就想走。走了两步才发现,他的眼镜不见了。
他压下心头的慌乱,放轻脚步绕到床的另一侧。
眼镜就放在床头柜上,和一个黑色的手机并排摆着。他伸手去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床上的人身上。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漂亮。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昨晚的侵略性,多了点少年气的干净。
顾衡知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两秒。两秒后,他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眼镜盒。
疯了。
他一定是宿醉还没醒。
居然会盯着一个陌生人的睡颜出神。
不像他。
一点都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游刃有余的顾衡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睡得正沉。
顾衡知的脚步顿了顿。
他应该走的。
趁对方还没醒,趁一切还能收场,立刻离开,然后把昨晚的一切,彻底从人生里抹掉。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截后颈上,居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安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去,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
顾衡知收回目光,拧动了门把手。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侧身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上映出他现在的样子:
西装皱了,头发乱了,领口遮不住的地方还留着淡红的痕迹。
哪里还有半分明德大学最年轻教授的清冷矜贵,活像个刚从什么荒唐场合里逃出来的落难人员。
顾衡知抬手,用指腹按住自己的眼尾。
指尖下的皮肤有点烫。
他想起昨晚最后一个画面,
GC来临的瞬间,他攥着对方的后背,指尖陷进布料里,听见对方俯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喘息,笑着叫了他一声:“宝贝。”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顾衡知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被迅速压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冷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背,迈步走出了电梯。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过来,清晨的冷风裹挟着京海的潮气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
顾衡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抬眼看向街道对面的车水马龙。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摩天大楼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他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步往下走。
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意外。
他告诉自己。
从今往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他会回到他的轨道上,继续做那个“顾衡知”。
至于那个陌生的男人……
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