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酒店那晚过去,整整七天。
顾衡知合上最后一本论文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衡理楼302办公室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余响,落地灯投下窄窄的暖光,落在他搭在桌面的手背上。骨节分明,钢笔被攥得太紧,指节处绷出一点淡青。
不对。
这一周他都不对劲。
像是精密运转了二十七年的仪器突然卡了壳,某个齿轮被强行掰离了轨道,转起来处处滞涩。
为了逃离这种不受控的情绪,他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上午三节专业课,下午学术会议,晚上留下来改课题申报书,连周末都排满了校外评审。
简聿怀约了他三次吃饭,全被他以“忙”推掉了。他故意把自己沉浸在工作里,以为只要够累、够忙,就能把那晚的荒唐从脑子里挤出去。
可没用。
越是安静的时候,那晚的场景越容易冒出来。
比如此刻,他盯着论文上的法条注释,看着看着,视线就失了焦。
眼前浮现的是酒店地毯上那件浅灰色卫衣,是对方扣在他腰上的手掌,烫得像火在烧,隔着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到现在想起来,腰侧还会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啪。”
钢笔被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衡知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镜腿上微微用力。冷硬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回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按开内线电话,叫助理把下周的研讨会资料送进来。
他必须找点事做。
不能停下来。
一停,思绪就会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助理送文件进来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周顾教授比往常更沉默,也更拼了,每天都是整栋楼走得最晚的那个,眼底的淡青一天比一天重。可没人敢问。整个法学院都知道,顾衡知教授向来如此,严苛,自律,永远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有顾衡知自己知道,他不是自律。
他是在逃避。
逃开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逃开身体里莫名涌上来的燥意,逃开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感觉。
深夜十一点,京海壹号院的公寓。
顾衡知开门进去,屋子里冷清清的,黑白灰的装修像个精致的样板间,没有一点人气。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指尖碰到衣领时,顿了顿。
想起那天衣服上沾染的淡淡的柑橘调,混着一点少年人的暖意。
他皱了皱眉,把外套塞进洗衣篮,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浴室里的花洒开了又关。冷水浇下来的时候,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可心口那点燥热却像扎了根,压下去又冒上来,反反复复。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腰腹处的浴巾松松垮垮挂着。
七天了。他失眠了整整七天。
以前沾床就能睡着,现在躺下半小时,身体反而越来越清醒。
某种陌生的躁动从尾椎骨慢慢往上爬,像细小的藤蔓,顺着血管缠上来,麻酥酥的,又痒又烫。
顾衡知站在床边,垂着眼,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二十七年人生里,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欲望对他而言更像一种冗余的情绪,可控,可预测,从未像现在这样,像脱缰的野马,拽着他往失控的方向狂奔。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躺进去。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明天的会议议程,想新课题的研究框架,想最枯燥的法理学理论。
但是没用。
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换了场景。
是昏暗的酒店床头灯,是年轻男人俯在他身上的轮廓,是对方低哑的笑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扫过他耳廓的时候,让他浑身发颤。
顾衡知的呼吸乱了半拍。
身体的反应比内心更诚实,燥热感瞬间翻了倍,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窜。
他骤然攥紧了床单,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居然对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
更荒唐的是,他甚至记不清对方完整的样子,只记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掌心灼人的温度。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
是酒后的一次意外,不该沉溺,更不该反复回想。
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顾衡知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着颤,慢慢往下伸。
他想快点结束,想把这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想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顾衡知。
指尖刚要触碰到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那晚的碎片。
是对方滚动的喉结,是落在耳后的轻吻,是哑着嗓子叫他“宝贝”时的气音,带着浓重的喘息,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锁骨上还残留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那晚留下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像个隐秘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控。
顾衡知撑着床垫坐起来,额角渗出一点薄汗。
他失败了。
非但没有纾解,反而更糟了。
那些画面像生了根,一碰到相关的情绪,就疯长着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掀被下床,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浴室,拧开冷水开关。冰凉的水再次浇下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睫毛。他撑着瓷砖墙,拼命地放缓自己的喘息。
可对面镜子里的自己,眼尾却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唇线抿得笔直,满眼都是克制不住的狼狈。
顾衡知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该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不该为一个陌生人乱了心神,不该连最基本的自控力都守不住。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冻得发僵,才关掉花洒。
第二天上午,学院秘书发来一条消息,是周末青年教师联谊饭局的通知,问他有没有时间参加。
换作以前,这种饭局顾衡知向来直接拒绝。他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更不屑于用这种方式拓展人脉。
可今天,他盯着屏幕上“联谊”两个字,看了半分钟。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或许接触一下“正常”的人,就能把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赶出去。
他本该走在预设好的轨道上,娶妻,生子,过完标准的一生。
那晚只是意外。
是酒精的错,是环境的错,不是他的本性。
他按下回复键,敲了一个字:好。
周五晚上,私房菜馆的包间里热气腾腾。
十几位青年老师围坐一桌,杯盏交错,气氛格外热络。
顾衡知坐在靠里的位置,身边是文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姓陈,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是旁人眼里和他十分“般配”的类型。
陈老师显然对他有意,主动找话题聊,从学术发展聊到校园趣事,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冒进,也不冷场。
顾衡知都接了。
礼貌,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毫无波澜。
对方说话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很温柔的花香调,不刺鼻,很好闻。可顾衡知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指尖微微蜷起。
他不讨厌,可也完全没有感觉。
连一点心跳加速都没有。
中途陈老师递公筷给他,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腕。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扫过。
顾衡知却猛地收回了手。
动作太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反应过来他又觉得失态,垂着眼,淡淡补了句:“抱歉。”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包间里依旧喧闹,没人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
顾衡知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对比。
不是这样的。
那晚的触碰不是这样让他抵触的。
那是灼热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扣在手腕上,嵌在肩窝处,连呼吸都是烫人的。
不像现在这样,温和,礼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更可怕的是,仅仅是想起那晚的事情,他的腰侧就又泛起了熟悉的痒意。
顾衡知放下水杯,指节抵在杯壁上,凉得刺骨。
他意识到一个很糟糕的事实。
不是他对异性失去了兴趣。
是除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他好像……对谁都没了兴趣。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砸进他滚烫的胸腔里,激得他浑身一震。
饭局还没结束,他就提前起身离席了。理由是还有课题资料要整理,语气平淡,没人怀疑。
走出菜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的凉意。
顾衡知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
一周。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试图拉自己跑偏的感觉回到正轨。
排满工作,强迫社交,甚至逼自己去接触“合适”的人。
可全都没用。
那个人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到现在非但没平息,反而越扩越大,快要漫过他筑了二十七年的堤岸。
顾衡知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落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霓虹灯光从车窗晃进来,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这种失控还要持续多久。
但他清楚地知道——
再这样下去,他二十七年的安稳生活,迟早要碎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