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散场时，正午的日头正盛，晒得柏油路泛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苏星跃和凌子濯在餐厅门口分开，没回学校宿舍，拐了个方向直奔星海传媒大学的南门咖啡角。他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比平时快了不少。
风卷着夏末的余热扑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躁。心口那点发烫的期待越攒越满，催着他赶紧把寻人这件事落到实处。
姜鹿鸣已经在老位置等他了。女生扎着高马尾，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正飞快地敲着键盘，远远看见苏星跃进来，挑了挑眉，按下保存键。
“稀客啊苏大主持人。”她往对面沙发上一靠，抱着胳膊打量他，“上周约你喝奶茶你说要排晚会没空，今天怎么主动找上门了？说吧，又要我帮你打听什么八卦。”
苏星跃拉开椅子坐下，抬手叫服务员点了杯冰美式。等饮品的间隙，他没绕弯子，直接从手机相册里调出那张速写，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姜鹿鸣。
“帮我找个人。”
姜鹿鸣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画是铅笔速写，线条利落，寥寥几笔就勾出个男人的侧脸：高鼻梁，薄唇，镜框架在鼻梁上，周身透着股冷冽疏离的劲儿。虽然画得糙，但神韵抓得极准，一看就是认真对着记忆描摹的。
她愣了两秒，抬头看苏星跃，眼神里满是八卦：“谁啊？你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这么号人？我怎么不知道。”
“一面之缘。”苏星跃指尖点了点屏幕，语气很平，却藏着认真，“上周在夜雾碰到的。帮我查查，京海高校圈或者周边的律所、投行里，有没有符合这个样子的人。”
姜鹿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夜雾？一面之缘你就让我查？苏星跃，你这是看上人家了？”
“嗯。”苏星跃没否认，端着刚送上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液滑过喉咙，苦意散开，却压不下心口那点甜，“看上了，想找出来。”
姜鹿鸣盯着他看了半天。她认识苏星跃好几年，从本科到研究生，这人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身边示好的人能从演播厅排到校门口，可他从来都是笑着打太极，没对谁上过心。
现在这副架势，摆明了是认真的。
“行吧，谁让我欠你人情呢。”姜鹿鸣把图片存进自己手机，放大了又看了两眼，“你给我点具体信息。总不能就靠一张速写找人吧？年龄？大概职业？有什么特征？”
苏星跃指尖摩挲着杯壁，慢慢回忆。
“年龄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和我差不多，可能比我高一点。”他顿了顿，想起酒店晨光里那人的侧脸，“气质很清冷，戴金丝边眼镜，穿的是定制西装，料子很好，不像普通上班族。”
“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香，不是香水味，更像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很淡。”说起气味的时候，他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那晚对方埋在他颈窝呼吸时，就是这个味道，冷调的，混着点酒气，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补充道，“应该是夜雾的熟客。”
姜鹿鸣边听边记，手指在笔记本上敲得飞快。“听起来像家境不错的精英人士啊。高校老师？律师？还是金融圈的？”
“我猜偏向老师或者律师。”苏星跃说，“书卷气很重，不像常年混商场的。”
“行，范围有了。”姜鹿鸣合上笔记本，比了个OK的手势，“我朋友圈子广，京海十几所高校的学生会我都认识人，还有几家律所的实习生朋友。我帮你撒网问问。”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苏星跃，语气带了点提醒：“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就这点信息，不一定能找到。人海茫茫的，万一人家不是京海本地人，只是出差过来呢？”
“不会。”苏星跃答得很笃定。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那个人的谈吐、气质，还有对夜雾的熟悉度，都像是常年生活在京海的。而且……他总觉得，他们还会再见面。
姜鹿鸣看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我们苏大主持人都发话了，我肯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事情敲定，苏星跃心里踏实了点。又和姜鹿鸣闲聊了几句晚会的事，他便起身告辞。走出咖啡角时，日头偏了点，风里带了点树荫的凉意。
他没回宿舍，径直打车去了国贸大厦。
夜雾酒吧就在顶层。
下午三点的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员工通道开着条缝。苏星跃没硬闯，靠在大厦楼下的梧桐树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静静等着。
他就是想过来守着。
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今天也来了呢。
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他鞋尖晃出细碎的光斑。苏星跃盯着地面的影子，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晚的画面。
是接吻时，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扫在他脸颊上，有点痒；
是情动时，对方攥着他后背的手，力道从克制到失控，指甲几乎嵌进身体里。
这些细节像生了根，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冒出来，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心口发烫。
苏星跃低头笑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
他以前从不信什么一见钟情，觉得都是见色起意的托词。直到自己撞上了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吻，就能在你心里烧起一把火，灭都灭不掉。
等到傍晚六点，酒吧开始陆续进场准备营业，老康从员工通道出来扔垃圾，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苏星跃。
老康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语气平淡：“小伙子，来了？”
苏星跃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点头：“康叔好。你知道昨天和我一起离开的人吗？”
老康摇了摇头。“他啊，他偶尔来一次，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在等他？”
苏星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嗯。他总会来的。”
老康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酒吧。过了十分钟，他出来递了杯柠檬水给苏星跃：“进去等吧，里面凉快。吧台边给你留个位置。”
“谢谢康叔。”苏星跃接过水，跟着走了进去。
酒吧里还没开灯，只有应急灯亮着，昏昏暗暗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威士忌香和木质调香薰的味道，和那晚的气息重叠在一起。
苏星跃坐在吧台边最靠边的位置，正是那晚他撞见那个人的地方。
他撑着下巴，看着老康在吧台里擦杯子，冰块在不锈钢冰桶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音乐声也慢慢响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空间，暧昧又慵懒。
他点了一杯“逐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劲比他想象的大，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抬眼看向酒吧入口，门开开合合，进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却始终没有那个穿着黑衬衫、戴金丝眼镜的身影。
第一晚，没等到。
第二晚，还是没等到。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
苏星跃成了夜雾的常客。每天下了课就过来，坐到凌晨一两点才走，固定点一杯“逐星”，不搭讪，不闹场，就安安静静坐在吧台边，像尊望夫石。
老康都看不过去了，第五天晚上给他递了盘坚果：“小伙子，别天天来。他要是想躲，你在这儿坐穿也没用。”
苏星跃嚼着坚果，笑了笑：“他只是不知道我在等他。”
他笃定那个人不是故意躲着，只是天亮就走，本就是默认的规则。可他偏要打破这个规则。
他要让那个人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凌晨一点，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苏星跃结了账，起身往外走。
电梯下降时，镜面映出他的影子。眼底有淡淡的疲惫，可精神头很足，眼神亮得很，半点没有受挫的样子。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头脑清醒。他翻了翻手机，姜鹿鸣那边还没有消息，排查需要时间，他不急。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两点了。室友都睡了，纪临溪的床位拉着帘，安安静静的。
苏星跃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没立刻睡。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勾勒着那个男人的画，是他下午打印出来的。
他摸索着下床，踩在冰凉的扶梯上，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把画贴在了床头正对着枕头的墙面上。
贴得很正，不偏不倚。躺下的时候，一睁眼就能看见。
画上的人侧脸冷硬，线条利落，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可苏星跃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对方动情时的样子：眼尾泛红，唇瓣肿着，睫毛湿漉漉的，冷硬的轮廓全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指尖，隔着空气，轻轻描摹画中人的唇形。
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跑什么呢。”他对着画纸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融进宿舍安静的夜色里，“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的占有欲却藏不住。
像大型犬圈定领地似的，从第一次撞进怀里开始，这个人就被他划进了自己的范围里。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他都要把人找出来，攥在手心里。
苏星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上的画躺着。
黑暗里，画纸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影子，可他却能精准地想象出对方的样子。那人身上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软乎乎的呼吸，发烫的掌心，还有那哑着嗓子的嘤咛。
他闭了闭眼，嘴角勾起点笑意。
没关系。
姜鹿鸣那边在查，夜雾他也会接着去。
他有的是耐心。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站到那个人面前。
苏星跃抱着被子，在满脑子关于那个人的画面碎片里，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