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后座的皮革味混着廉价车载香薰的柠檬气，有点冲鼻子。
苏星跃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口袋里的扣子。圆润的扣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昨晚那个人落在他颈侧的呼吸，软乎乎的，却烫得人心尖发麻。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晨雾散了大半，京海的摩天楼一栋接一栋倒退。
他盯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酒店房间里那点事，连司机问他要不要走高架都没听见。
直到司机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含糊应了声“都行”，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却吹不散心口那点乱糟糟的燥热。
他活了二十二年，情场上向来游刃有余。身边示好的人从来没断过，男男女女都有，他都笑着接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来没为谁失过神。
可昨晚那个男人，不过是撞了一下、接了个吻、荒唐了一夜，竟像在他心里扎了根小刺，不疼，就是痒痒的，挠得人坐立难安。
出租车在“食里”门口停下。这是他和凌子濯常来的粤菜馆，每周固定约一次午饭，雷打不动。
苏星跃付了钱下车，推门进去的时候，凌子濯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杯冻柠茶，正低头刷手机。
“祖宗，你可算来了。”凌子濯抬头看见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挑眉打量他，“你昨晚干嘛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富婆绑架了。”
“有点事。”苏星跃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随便翻了两页。纸页上的菜名密密麻麻，他扫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昨晚的碎片。
“喂？苏星跃？”凌子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点什么菜，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以前吃饭就你话多，今天哑巴了？”
苏星跃猛地回神，指尖在菜单上顿了顿。“随便，你点吧，我都行。”
凌子濯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拿起笔快速勾了几个常点的菜，招手叫服务员下单。等服务员走了，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着桌面，一脸八卦。
“说吧，到底什么事？你这状态不对啊。”他上下扫了苏星跃一眼，注意到他卫衣皱巴巴的，领口还有点歪，眼神瞬间暧昧起来，“不是吧苏星跃，你昨晚真艳遇了？”
苏星跃端起冻柠茶吸了一口。冰凉的甜水滑过喉咙，压下去一点心口的燥热。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壁，沉默了两秒。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
“可以啊你！”凌子濯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我就说你小子上周天天往夜雾跑，不是单纯去喝酒的。怎么样？漂亮吗？男的女的？”
苏星跃抬眼瞥了他一下，没直接答。“男的。穿黑衬衫，戴金丝眼镜，看着……挺禁欲的。”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眼神开始发飘，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像含了颗糖，甜丝丝的。
“他喝多了，转身的时候撞我怀里。”苏星跃指尖摩挲着杯沿，慢慢讲，“然后他主动勾我脖子，吻上来了。”
凌子濯听得津津有味，“我去？这么主动？然后呢？你就半推半就从了？”
“什么叫半推半就。”苏星跃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反倒认真了点，“他吻技特别生涩，跟没碰过人似的，牙都快蹭我嘴角上了，还硬撑着不肯退。”
他想起对方揪着他卫衣帽子，固执地吻他的样子。明明手都在抖，却偏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像只硬撑着炸毛的猫，看着凶，实则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就去酒店了。”苏星跃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却越收越紧，捏得塑料杯壁微微变形，“他全程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有到最狠的时候，才会闷哼一声，埋在我肩膀上抖。”
凌子濯听得眼睛都直了，“我靠，这么带感？清冷禁欲挂，酒后反差萌？苏星跃你可以啊，精准踩中你的喜好了是吧？”
他本来以为就是一场普通的一夜情，苏星跃这种情场老手，玩玩也就算了。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苏星跃对谁上过心，身边的人换得比衣服还勤。
可说着说着，凌子濯就发现不对了。
苏星跃的表情太反常了。
没有往常聊艳遇时的轻佻得意，反倒有点出神，像在回味什么。眼神儿也不对，不是新鲜感，是……认真？
凌子濯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该不会……当真了吧？不就是一夜情吗，大家你情我愿，醒了各走各的，很正常啊。你不会还想找人家吧？”
苏星跃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柠檬片，冰块慢慢融化，在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玩笑的神色，眼神很亮，坚定的像要入党。
“凌子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觉得我恋爱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凌子濯刚含进嘴里的冻柠茶“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他慌忙捂住嘴，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咳了好半天，他才顺过气，指着苏星跃，一脸不可置信。
“你他妈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大，邻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凌子濯赶紧压低声音，“苏星跃，你没事吧？恋爱？你跟谁恋爱？昨晚那个？”
“嗯。”苏星跃点头，神色坦然，仿佛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疯了吧！”凌子濯简直服了他，“你们认识满打满算也就一晚上！连十二个小时都没有！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干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你恋个屁啊你？”
苏星跃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他光顾着回味昨晚的细节，光顾着盘算怎么找人，光顾着心脏乱跳，可是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名字不知道。
联系方式没有，微信没加，电话没留。
对方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住在哪，他一概不知。
苏星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才还势在必得的劲儿，像被戳了个小洞，慢慢泄了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荒唐到这个地步。
对一个陌生人一无所知，就敢说自己恋爱了。
凌子濯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顿时更无语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谈什么恋爱？苏星跃，你这次玩脱了啊。”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活好点吗，至于吗？”凌子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口婆心，“夜雾那种地方，一夜情太正常了。人家醒了就走，摆明了就是不想有后续，你还上赶着找，没必要。”
苏星跃没接话。
他垂着眼，让他纷乱的心思慢慢安定下来。
没必要吗？他不觉得。
活了二十二年，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是见色起意的新鲜感，也不是征服欲作祟。是醒来发现身边空了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东西。
是想起那个人泛红的眼尾时，心尖会软一下，痒一下，想把人摁在怀里好好哄。
这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不一样。”苏星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凌子濯翻了个白眼，“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说不上来。”苏星跃摇摇头，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眼底闪着点势在必得的光，“但我肯定能找到他。”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思路渐渐清晰，“穿的衬衫是定制的，料子和做工都不一般，家境肯定差不了。气质也不像做生意的，更偏……书卷气？”
他想起对方站在吧台边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戴着金丝眼镜，哪怕喝多了脚步晃，周身那股清冷矜贵的劲儿也散不掉。像常年待在书堆里的人。
“说不定是哪个大学的老师？或者律师？”苏星跃喃喃自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凌子濯看着他这副认真琢磨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苏星跃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点心。以前都是别人追着他跑，他向来是潇洒抽身的那个。
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你真要找啊？”凌子濯叹了口气，“万一人家有对象，甚至结婚了怎么办？看他那个年纪，二十七八了，很正常吧。”
苏星跃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可能性，他还真没想过。
心口莫名沉了一下，有点闷。
但很快，他又舒展开了。
有没有对象，找了才知道。就算有，只要还没结婚，他就有机会。
他苏星跃想要的人，就不能让他逃掉。
“先找着再说。”他抬眼看向凌子濯，笑得张扬又自信，“帮我打听打听，夜雾的常客里，有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
凌子濯看着他眼里的光，就知道这事拦不住了。他认命似的摆了摆手，“行行行，帮你问。我就说你小子这次真是栽了。”
正好服务员端着菜上来，热气腾腾的虾饺皇、豉汁凤爪摆了一桌。换作平时，苏星跃早就拿起筷子开动了，可今天，他看着一桌子爱吃的菜，竟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苏星跃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鲜汁四溢，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今天嚼着，却有点食不知味。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没有那个人的照片，只有一张他早上匆匆画的速写，寥寥几笔，勾出了对方的侧脸轮廓，高鼻梁，紧抿的唇，还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画得很糙，可他盯着看了很久。
凌子濯啃着凤爪，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忍不住吐槽：“你还画上人了？苏星跃，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苏星跃没反驳，只是按灭了手机屏幕。
指尖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敲。
沦陷就沦陷吧。
反正他认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清冷矜贵的先生，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苏星跃拿起杯子，将剩下的冻柠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下肚，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发烫的期待。
名字不知道没关系。
身份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京海就这么大，他们总会再见面的。
到那时候，他可不会再让对方轻易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