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分,陆沉把一卷旧图纸摊在了临江市第三医院后勤办公室的桌上。
“旧住院楼地下设备层,东侧管井后面,还有一条燃气支管。”
物业主管没碰图纸,只看着他。
“陆总,你们公司的尾款是院方基建办压着,不归物业管。你带着三年前的作废图纸过来,说楼下有燃气泄漏,这事是不是绕得太远了?”
办公室里还有两名维修人员。听见“尾款”两个字,其中一人把刚拿起来的对讲机又放了回去。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五十一分。
“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把图纸翻到管线页,指住一条被红笔圈出的细线。
“旧楼改造时,原来的营养厨房迁走,这条支管按竣工资料应该封死。但施工中途改过一次方案,封堵点从东墙移到了地下设备层。你们现在用的竣工图,是改方案之前报审的版本。”
物业主管终于低下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用的是哪版图?”
“因为检测柜和联动模块是我公司供的。验收前一周,总包换过图框,电子归档没跟上。”
陆沉手指沿着支管向后移动,停在一个没有标注的折角。
“这里有一段埋在墙后。查管井,带可燃气体检测仪。如果我说错了,今天停诊、转运和检查产生的费用,我承担。”
“如果说对了呢?”
“先把人撤出来,再问我。”
物业主管脸上的怀疑没有减少。他拿起图纸,对着页角的工程章看了几秒。
“旧住院楼里还有三个病区。你知道转一次病人要多少人吗?一句可能漏气就停气停电,出了医疗事故,谁签字?”
“我签误报责任。”
“你签不了医院的医疗责任。”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医疗责任也轮不到物业替我们签。”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白大褂没扣最上面一颗扣子,胸前的名牌写着裴知微。她身后跟着一名护士,手里还抱着待会诊的病历。
陆沉看见那张脸,指尖在图纸边缘停了一瞬。
未来的青岚医务区里,裴知微很少穿白大褂。她总把袖口卷到手肘,右肩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背后的烧伤。每逢阴雨,抬手都会慢半拍。
那道伤就来自今天。
现在,她的右肩完整,目光也比记忆里更锋利。
“谁报的燃气风险?”她问。
“我。”
“依据?”
陆沉把旧图转向她,没有提十一点二十七分,只把图纸版本和封堵点说了一遍。
裴知微听完,没有问他是不是疯了。
“现在闻得到气味吗?”
维修人员摇头:“燃气加了臭味剂,真漏了早有人报。地下报警器也没响。”
“报警器装在哪儿?”
“主阀间。”
裴知微看向图上的折角:“他说的管线在东侧。两处空气相通吗?”
维修人员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物业主管皱眉道:“裴医生,这只是旧图。贸然转运,病人家属闹起来——”
“所以先核查,不是先拉警报。”裴知微说,“给他一台检测仪,开设备层门禁。同时通知三个病区准备内部转床,理由写消防设备临检。能走的先下楼,不能走的等我分级。”
她说完才重新看向陆沉。
“如果你是在拿病人替自己催债,我会亲手把这份责任书送到警方手里。”
“可以。”
“还有,你为什么偏偏今天来?”
墙上的秒针跳过十二点。
十点五十四分。
“先查管线。”
裴知微盯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
旧住院楼在医院西北角,与新楼之间隔着一条被救护车和私家车挤满的窄路。楼体外墙发黄,几台空调外机沿墙滴水。一楼大厅里排着办出院手续的人,电梯门口还有两张等待转运的病床。
这里和陆沉记忆中的废墟没有一点相似。
没有碎玻璃,没有担架堵住门口,也没有从窗口翻出来的黑烟。
至少现在没有。
物业主管带人刷开地下通道时,已经是十一点零三分。
第一道门后堆着两辆坏掉的治疗车。维修人员挪车,门轮卡在地槽里,又耽误了三分钟。第二道门的电子锁没有反应,物业主管连打两个电话,才从值班室问到机械钥匙放在消防控制室。
陆沉没有催。
他每隔十几秒看一次表。
催促不能让钥匙自己穿过两栋楼。与其把时间耗在争吵上,不如先把另一条线推起来。
“裴医生,”他问,“二楼东侧现在有多少不能自行下楼的人?”
“十二个。三人术后不能坐起,两个髋部固定,剩下的需要轮椅或搀扶。”
她报得很快,显然已经让护士清过人数。
“先往新楼连廊转,别走一楼大厅。”
“连廊只通二层,三楼的人怎么办?”
“西侧楼梯。”
“西侧楼梯靠近管井。”
陆沉看向图纸。
裴知微也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纸上的西侧楼梯没有标危险。
陆沉把图折回去。
“东侧电梯。先转三楼,再转二楼。”
“一旦停电,病床会堵在电梯里。”
“所以停电前转。”
“什么时候停?”
陆沉没回答。
走廊另一头,拿钥匙的保安终于跑了回来。
第二道门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黑暗里涌出。维修人员开灯,几根粗细不同的管线贴着顶板延伸,外面都裹着灰白色保温层。墙上的燃气报警器亮着绿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就说没事。”物业主管松了口气。
陆沉却蹲了下来。
东墙下方有一道颜色稍浅的水泥补缝,从管井一直拖到废弃洗衣房。补缝上压着一排旧柜子,柜脚附近积着水。
图纸没有骗人。
“把柜子移开。”
维修人员没动:“燃气管怎么可能埋这么低?”
“原来不是燃气管,是厨房蒸汽回水。方案改过以后借了旧槽。”
物业主管翻着旧图:“这上面没写借槽。”
“因为这张也是改造前的图。”陆沉说,“真正的施工变更单没进档案。”
“那你凭什么——”
“检测。”
裴知微已经从维修人员手里拿过仪器。她没有弯腰去探,而是先让所有人退出门外,自己站在上风侧,把探头从柜子与墙面的缝隙里送了进去。
仪器最初只有轻微波动。
几秒后,数字开始上升。
绿灯变成黄灯。
尖锐的报警声在地下走廊里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沉抬腕。
十一点十八分。
还剩九分钟。
“关主阀!”物业主管对着对讲机吼。
维修人员拔腿就往北侧阀间跑。
“不能直接拉总闸。”陆沉说,“旧楼有备用电源,断电后切换柜会自动动作。”
“备用发电机在室外。”
“发电机在室外,切换柜在一层设备间。”
物业主管猛地回头:“你到底看过多少图?”
“够你先去关掉它。”
十一点十九分。
对讲机里传来维修人员的声音。主阀间的阀门编号与现行图纸对不上,两个红色手轮并排装着,一个通旧楼,一个通职工食堂。他不敢赌。
陆沉展开图纸,沿着管线找到了被修改过的编号。
“左边。看阀体下方,旧编号应该打磨过,右侧还留着半个三。”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
“找到了!”
金属阀门转动的摩擦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十一点二十分。
裴知微已经开始往楼上跑。她一边跑,一边对护士下令:“三楼先走,能自己下楼的贴右墙,轮椅走电梯。二楼两个固定病人用真空垫,不许直接抬。通知急诊准备接人,别说爆炸,说燃气泄漏。”
“裴医生,家属不肯走怎么办?”
“让保卫处来。病历和私人物品都放下,人先出去。”
陆沉跟着物业主管冲向一层设备间。
大厅里已经出现逆流。有人推着轮椅往外,有人听见“燃气”又折回来找家属。护士扯着嗓子维持通道,仍有一名中年男人拦在电梯前,非要回病房取装着现金的包。
物业主管绕不开,急得伸手推人。
陆沉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他带到墙边。
“包在哪个床位?”
“二零六!”
“登记。火警解除后由保卫处陪你取。现在堵住一张床,出了事你赔不起。”
男人还想说话,一张病床已经从电梯里推出来。他看见床上老人插着导尿管,终于退开。
十一点二十二分。
一层设备间的门开着。切换柜上没有独立断电标识,三排空气开关后面的线缆颜色几乎一样。物业电工拿着钳形表赶来,蹲下核线,额头很快渗出汗。
“给我两分钟。”
“你只有一分钟。”陆沉说。
“接错一根,整栋楼的应急电都得掉!”
“所以我不碰。你核。”
陆沉把旧图按在柜门上,替他指出原始进线方向。电工顺着线槽摸到最里面,找到一根后来加装的控制线。
十一点二十三分。
切换柜上的指示灯熄灭。
同一刻,对讲机里传来裴知微的声音。
“二楼还有一床,髋部固定,电梯被转运床堵住了。”
物业主管道:“走楼梯!”
“不能倾斜搬运。”裴知微说,“强行下楼会造成二次损伤。”
“那就等电梯!”
“来不及。”
陆沉看了一眼电梯位置,又看向大厅尽头的治疗通道。
“东侧处置室有一部药品升降梯,轿厢放得下窄床。”
裴知微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部梯停用半年了。”
“电源还接着。去找手动释放杆,在轿厢上方。”
“陆沉,”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你最好活着给我解释。”
十一点二十四分。
他们重新分开。
陆沉和电工留在设备间检查切换柜,物业主管去清一楼通道。楼上传来金属拉杆被扳动的闷响,随后是轮子快速碾过地面的声音。
十一点二十五分。
燃气检测仪仍在报警。
主阀已关,数值下降得却很慢。
“墙里的残气。”电工说,“得开排风。”
“不能开。”陆沉按住他的手,“电机启动会打火。”
“不排出去更危险!”
“开门窗,自然通风。”
“地下哪来的窗?”
陆沉看向废弃洗衣房尽头。那后面原本有一条向地面抬升的送衣坡道,后来被轻质墙封住,只留了检修口。
他们冲过去拆检修板。
第一颗螺丝锈死了。
电工换扳手,拧断。
第二颗滑丝。
十一点二十六分。
物业主管带着撬棍赶回来,三个人一起撬开板角。潮湿空气灌进通道,检测仪上的数字终于开始明显回落。
对讲机里传来护士带着哭腔的报告:“最后一床进连廊了!”
裴知微说:“旧楼清空,医护撤离。”
陆沉盯着仪器。
数值仍在报警线以上。
他记得未来报道里的爆炸,也记得十一点二十七分。可他不知道点火源究竟是什么,不知道爆炸从哪一面墙开始,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做的这些够不够。
未来只给了结果。
现实要他们在九分钟里补齐过程。
“都出去。”陆沉说。
电工还想拿仪器,被他一把拽住。
三个人冲出设备间。大厅里已经空了,只剩散落的输液架和一只掉在地上的拖鞋。裴知微站在门口清点最后撤出的人,见他们出来,抬手示意所有人继续往新楼方向退。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二十七分。
最先响的不是爆炸。
是地下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陆沉扑向最近那张还没推远的病床。
火光从一层设备间的门缝里挤出来。
下一瞬,整扇门向外鼓起,玻璃和金属碎片横扫大厅。冲击把陆沉连同病床一起掀翻。他肩背撞上地面,耳朵里只剩一片尖锐的鸣响。
烟尘压下来时,有人从侧面护住了病床上老人的头。
是裴知微。
一块玻璃划开她的左前臂,血立刻浸红袖口。她看也没看伤口,先摸老人的颈动脉,又检查固定带。
“意识清楚,呼吸正常。”她抬头喊,“担架!急诊拿氧气来!所有人别回旧楼,防二次爆燃!”
设备间里仍有火,规模却被厚重的防火墙和已经关闭的支管锁在一层。没有贯穿楼板的火柱,也没有从二楼窗口喷出的黑烟。
陆沉撑着地面站起来。
胸口没有空洞。
世界也没有重新变成梦。
爆炸在十一点二十七分发生了。
他记得的未来是真的。
十二分钟后,裴知微坐在急诊处置室里,让护士给左臂缝合。物业主管和两名院方负责人守在门外,警方已经在来的路上。
她隔着半开的门看向陆沉。
“东侧管井、切换柜、药品梯、十一点二十七分。”
每说一个词,她的目光就冷一分。
“这不是一张旧图能告诉你的东西。”
陆沉没有否认。
“你救了人。”裴知微说,“不代表你不用解释。”
“我会配合调查。”
“我问的不是调查。”
护士拉紧缝线,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你提前一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为什么?”
陆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备忘录。
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临江市第三医院旧住院楼发生局部燃气爆炸,伤员正在统计,事故原因待查。
陆沉点开初步通报。那一行不断修正的伤亡数字,比他记忆中的报道少了二十七人。
二十七个人还会在三十天后看见红雾。
也可能死在别的地方。
更可能因为今天活着,走进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未来。
手机备忘录没有更新。
那两行地址和时间仍停在那里,像一枚已经射出、却没有消失的子弹。倒计时沉默地减少,既没有奖励,也没有告诉他做得对不对。
陆沉抬眼望向裴知微。
“因为我看过一份不会再发生的伤亡名单。”
这是实话。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实话。
裴知微注视着他,没有相信,也没有继续追问。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沉关掉新闻,脑海里却只剩那个少掉的数字。
二十七。
他终于证明未来存在。
也亲手毁掉了它的第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