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陆沉把医院最新的伤情通报放在了桌上。
纸张右上角写着更新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分。
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
这十二个小时里,他做了三次笔录,签了两份责任说明,又被院方、警方和燃气公司分别问过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知道?
陆沉给出的答案没有变。
旧工程图,施工记忆,风险判断。
能解释一部分,解释不了全部。
警方没有理由扣留一个提前报险、又全程配合调查的人,却把他带去的图纸和手机备忘录复制了一份。裴知微也没有再问。缝合结束后,她只隔着急诊处置室的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
只有一个医生面对异常病例时的耐心。
陆沉回来后,始终盯着医院更新的数字。
比原未来少二十七人。
这个差额从中午保持到现在,没有再变。
二十七个人活了下来。
可他记得的伤亡名单也因此成了一张废纸。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六分。
陆沉把手机架在桌边,打开计时,又在便签上写下三个词。
医院。
青岚。
边界。
他故意等到临近午夜才开始。
如果那段未来还能再次出现,他要知道改变从哪里开始扩散;如果能力存在使用间隔,零点就是最容易验证的分界。
没有提示,也没有可供按下的按钮。
陆沉闭上眼,把注意力压向那片始终留在记忆深处的黑暗。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今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忽然被拉得很长。
像一根绷紧的金属丝,从耳边一直延伸进看不见的远处。椅背的触感消失了,桌面、窗户和墙壁同时向后退去,黑暗从缝隙里涌上来。
陆沉再次闻到了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睁开眼。
面前是旧住院楼一层大厅。
电子钟停在十一点二十七分。
地上没有玻璃,设备间的门完好无损。裴知微从连廊尽头跑过,右肩的白大褂被火烧穿,皮肤焦黑。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大厅变了。
设备间的门向外扭曲,烟尘悬在半空。裴知微蹲在病床旁,左前臂缠着纱布,右肩完好。她身后原本空着的位置多了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下一瞬,担架连同地上的血一起消失。
电子钟仍是十一点二十七分。
走廊却一会儿完整,一会儿被火烧穿。
同一扇门后,同时传出病人的哭声和空荡荡的风声。二楼的窗户里有人拍打玻璃,眨眼又只剩一面没有熏黑的墙。
陆沉伸手去碰离他最近的病床。
指尖刚靠近,所有声音便挤成一团尖锐的杂音。
不是爆炸。
更像无数段互相冲突的录音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喇叭。人影被撕成一道道灰线,墙壁出现重影,连十一点二十七分那几个数字也开始彼此覆盖。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设备间。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又回到了大厅入口。
设备间仍在前方。
不管换哪一条路,都隔着同样的距离。
陆沉没有继续走。
他明白了。
不是预演不肯给他答案。
是那条路已经不存在。
现实里的主阀被关闭,病人提前撤离,裴知微只伤了左臂。原本会从旧楼向外延伸的每一种结果,都被那少掉的二十七个人撞出了新的方向。
杂音越来越重。
陆沉身后的伤情通报被无形的风掀开。纸页一张接一张翻动,二十七处空白像二十七个断口,向更远的未来伸去。
其中一处断口后面,出现了青岚山。
不是末世第三年的堡垒。
是第一次裂潮降临后的北侧维护口。
照明已经熄灭,山道上浮着暗红色的雾。半落的防护门被风压顶得不断震动,手动绞盘正在倒转,锁链一格一格从齿轮上滑脱。
陆沉记得这里。
在原来的未来里,那个位置应该有人。
他记不清脸,也想不起名字。
只记得防护门第一次失控时,有人守在绞盘前,让那道门多撑了四十七秒。后来青岚所有人都知道,那四十七秒换回了北侧隔离区的关闭时间。
现在,绞盘前是空的。
锁链拖过地面,撞出一串火星。
没有人伸手。
没有人补上那个位置。
陆沉想看清空位后面断掉的因果,视野却再次被医院走廊的杂音切开。他只看见二十七处空白飞快交换,谁都可能通向那里,又谁都不像答案。
他无法确认那个人死了,活了,还是仅仅去了别处。
唯一能确认的是——
未来少了一个人。
画面忽然向前推进。
城市恢复了白天的颜色。
手机上的日期连续跳动,新闻、电话和没有来得及看清的街道从陆沉身边掠过。被改变的医院节点沉入后方,前面的景物逐渐稳定下来。
直到灾变前第二十四天。
青岚山项目现场,下午四点四十分。
陆沉站在尚未完工的数据中心门外,胸前挂着一张临时证件。证件上没有他的公司名称,只有“设备债权核验”六个字。
两辆灰色商务车停在闸门内。
有人正往储能仓门上贴封条。接管清册压在折叠桌上,首页的受让方名称陆沉没有见过,是一家成立不久的项目公司。
可清册下面露出半张担保函。
红色印章只露出右半边。
韩氏仓储。
一名工作人员把文件抽走,塞进黑色公文包。另一人开始清点冷链设备,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进场。
闸门旁还有一块刚拆下来的铝制封签。
陆沉弯腰捡起,把它攥进掌心。
金属边缘硌进皮肉,触感清楚。
他转头看向办公板上的处置日程。
整体受让候选方进场,灾变前第二十四天。
具体融资路径、出价金额、债权人表决结果,全是一片模糊。只要他试图靠近,纸上的文字就会散开。
预演没有把答案送到他面前。
它只钉死了一个窗口。
如果现实不再发生新的改变,韩氏关联资本会在那一天把手伸进青岚。
时间继续向前。
二十四天被压成一阵不断加快的脚步声。
灾变当日午夜,全球黑脉冲降临。
青岚北侧维护口的照明齐齐熄灭。防护门失去电力,手动绞盘开始倒转。那个本应有人站着的位置依然空着。
陆沉冲了过去。
这具身体没有空间能力,也没有能硬抗钢缆的力量。他双手抓住绞盘,掌心立刻被齿边割开。倒转的力量拖着他向前,鞋底在地面磨出两道黑痕。
他只撑了三秒。
锁链脱齿。
防护门向上弹起一尺,红雾贴着地面灌进来。有人在后方推隔离门,有人在喊还差十几秒。
陆沉再次压住绞盘。
手臂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又一根根撕开。
没有第四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也没有那被偷走的四十七秒。
红雾越过他的膝盖时,画面再一次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维护口活下来的。
只知道一天后,青岚下层通道已经失守。临时照明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不断传来防火门被撞击的闷响。
陆沉仍攥着那块从封条上捡来的铝片。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五十五分。
正好是他进入预演三十天后的同一时刻。
他向前看。
下一分钟没有出现。
通道在电子钟后面失去了轮廓,所有声音都沉进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陆沉试图看见再往后一天、一个小时,哪怕一秒。
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防火门却在这时被撞开。
断裂的钢索从黑暗里抽出来,先切开他的腹部,再绞住他的腰。陆沉被拖倒在地,脊背撞上台阶。血从身下漫开,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他下意识攥紧右手。
铝片还在。
金属边缘刺进掌心。
下一次撞击落下时,半扇防火门砸住他的腿。骨头断裂的声音沿着身体传上来,疼痛在脑中炸开。
陆沉没有立刻死。
他清醒地承受了每一秒。
直到通道彻底黑下去。
……
陆沉从椅子上滑落,膝盖重重撞在地板上。
他弓着身,双手按住腹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被钢索切开的灼痛仍在,断腿仿佛压在半扇门下,冷汗几秒便浸透了衬衫。
可掌下没有血。
腿骨也完整。
桌边的手机还在计时。
三分零七秒。
陆沉摊开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铝片,也没有被金属边缘刺出的伤口。
预演里的东西没能回来。
预演里的力量同样没有。身体里没有空间源质,伤势没有自行愈合,他依旧只是一个疼得暂时站不起来的普通人。
能回来的只有记忆。
还有死亡。
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九分十二秒。
陆沉靠着桌脚调整呼吸。四十秒后,他再次闭上眼,用同样的方式把意识压向那片黑暗。
今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
空调仍在送风,窗外仍有车灯扫过墙面。那条曾经把他拖进未来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连最初的失重感都没有出现。
他又试了一次。
结果相同。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手机上的秒数归零。
日期跳到七月三十日。
那种封闭感随之松开了一瞬。办公室的边缘刚有被拉远的迹象,陆沉便睁开眼,中断了触发。
他没有浪费新一天的机会。
却已经得到了需要的证据。
陆沉撑着桌沿站起来,在便签上写下四行。
第一,每个自然日只能主动预演一次。零点后重置。
第二,末日前的稳定范围,最远三十天。
第三,物品和力量不能带回。只保留信息、痛感和精神损耗。
第四,被重大干预改变的旧分支永久失效,相关的人也会偏离原来的位置。
他在四行字上方加了两个字。
暂定。
样本太少,未来也仍可能藏着别的限制。
但这些已经足够决定他接下来怎么活。
预演不是可以反复翻阅的答案。每改变一件大事,原来的答案就会烧掉一部分。以后他不能再追着所有细节走,只能用它寻找最值钱的问题:什么时候动手,哪里不能失守,哪一种失败最不能承受。
手机在零点七分震动。
这次来自公司债权工作群。
有人转发了一份《青岚山地下数据中心项目整体处置补充公告》。
原定八月八日结束的意向登记,被提前到了八月三日。报名材料、保证文件和整体受让承诺必须在新截止时间前提交,逾期将转入分拆处置。
公告里没有韩氏。
没有中标方。
也没有告诉陆沉该从哪里找钱。
它只把预演里的灾变前第二十四天,从未来推到了现实的桌面上。
四天。
陆沉点开公司账户。
余额连第一笔竞买保证都不够。
他没有继续往下算。
那是天亮后的事。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到零点二十分。
陆沉把便签翻到背面,写下“青岚”,又在旁边重重圈出八月三日。
医院伤情通报还压在桌角。
少掉的二十七个人,空掉的防线位置,韩氏露出一半的印章,全都被圈进了同一个期限。
他救下了二十七个人,也失去了一段再也找不回来的未来。
现在,他要在韩氏的封条落下之前,把青岚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