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主管把三张付款失败的回执推到陆沉面前时,办公室墙钟刚过八点。
“工资、社保、供应商货款,账户只够先付一项。”
她一夜没睡,眼下泛青,说话却仍旧很稳。
“银行那笔逾期贷款还在罚息。上午七点,两个供应商同时冻结了我们的账期。以后再提货,先款后货。”
陆沉拿起最上面那张回执。
冻结通知下面还有一封邮件。青岚项目那批没有交付的储能柜已经转卖,原订单关闭,预付款优先抵扣逾期货款。
那批柜子原本能让青岚少走一段弯路。
现在没有了。
“今天不到账,仓库那边会停掉我们的设备维护。”财务主管看着他,“再拖两天,员工会自己去申请仲裁。要保公司,先停掉所有新计划,把能催的应收全催回来,青岚那笔债权也尽快折价。”
“工资和社保先付。”
“付完以后,账上不够维持一周。”
“先付。”
她没有立刻操作。
“陆总,你昨晚让我把全部资产、合同和债务拉出来,我做了。可我得知道你想干什么。”
“让公司停下来。”
“停多久?”
“不再恢复正常经营。”
财务主管盯着他,像没听清。
“你要清算?”
“法定主体保留,存量债务按顺位处理,员工工资和补偿先锁定。新项目全部停接,能退出的长期合同退出,不能用于青岚的资产公开处置。”
“青岚?”
陆沉把昨夜的补充公告转到她面前。
八月三日,意向登记截止。
没有韩氏,没有中标方,只有四天后就会关上的门。
“你连自己公司都保不住,准备去接一个更大的烂摊子?”她问。
“对。”
财务主管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付款回执抽回去,点开工资批次。
“那我先提醒你。今天这些东西一旦签出去,银行会重新评估存量贷款,合作方会撤掉资格,公司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
“我知道。”
“员工那边呢?”
“把实发工资、社保和法定补偿分开列。愿意离开的正常结算,愿意留到存量项目收尾的,重新签短期岗位说明。别许诺青岚,也别告诉他们我能保住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他们有权看清条件再决定。”
财务主管低头确认了工资批次。
屏幕上,可用余额随即掉下去一大截。
公司获得了一个不会拖欠本月工资的结果,也失去了最后一笔可以维持日常采购的现金。
陆沉把会议室的投影打开。
一面墙上是公司现金流,另一面墙上是青岚山项目资料。
工程图、设备清单、未完工节点、债权表和原施工计划铺满屏幕。原计划的完工日期排在数月以后,后续还有联调、验收和试运行。即使不考虑多头抵押和停工损耗,仅按图纸恢复施工,也不可能在二十八天内完成。
陆沉把原进度表复制了一份。
删掉数据中心的服务器交付。
删掉办公区精装修。
删掉景观、访客区、员工休息层和外立面工程。
工期仍然超限。
他又把原来顺序施工的项目拆开,改成可以并行的四条线。
资金。
工程。
人员。
物资。
每一条都标出最迟启动时间。只要有一条晚两天,后面的密封、调试和储备就会一起滑出灾变前的窗口。
财务主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准备把数据中心改成什么?”
“能让人活下来的地方。”
“多少人?”
“第一版,八十人。”
“住多久?”
陆沉没有回答“三年”。
那不是二十八天内能写进计划的目标。
“先活过第一轮断水、断电和医疗中断。”
他打开工程图,把所有系统从头过了一遍。
能保留的只有五条。
水。
不是把全部生活区做完,只保证取水、净化和最低储备形成闭环。景观用水、完整回用和舒适热水全部后置。
电。
不是恢复数据中心的满载供电,只保水泵、通风、冷链、照明和门禁。生活区空调、冗余机房和大部分办公负载全部划掉。
冷链。
不追求整个数据中心的恒温标准,只集中保住一座核心冷库,给药品和高价值食品留位置。
医疗。
不建完整医院,只先留出能分区、能消毒、能处理创伤与感染的医务区。昂贵但短期用不上的诊疗配置移出首批清单。
最后是通道。
能控制的入口,能在停电后手动关闭的门,以及至少一条在主入口失守后仍可用的撤离线。其余未完成区域宁可封死,也不能让它们成为无法监控的缺口。
每保留一项,陆沉就从旁边划掉两到三项。
被划掉的不是享受。
是完整性。
二十八天后,青岚不会是一座完成的堡垒。
它最多只有七成核心区可以运转,外层仍会有未接通的设备、封闭的区域和来不及修复的缺口。第一批八十人也不是进去就能高枕无忧,而是要用配给、轮班和持续施工换取生存。
陆沉在五条线外又加了一列。
失败替代。
主设备不能到,就降载运行;自动控制来不及,就保留手动操作;完整系统不能验收,就先做彼此隔离的最小单元。
他没有写“临时解决”。
末世里的临时方案,往往会陪人活到最后,也可能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杀人。
上午十点,财务主管拿来第一批可处置资产。
展示仓里的楼宇控制样机、培训设备和两套只适用于商业项目的演示机组,与青岚现有接口不兼容。账面价值不低,公开询价中能当天成交的最高报价却只有六成。
“正常卖,至少能多两成。”她说,“给我三个月。”
陆沉看向八月三日。
“我只有四天。”
他在处置确认上签字。
半小时后,买方定金进入公司账户。还没等余额停稳,财务主管便按刚才的顺序转入工资、社保和补偿预留账户。
这笔钱没有变成青岚的保证金。
它只替陆沉买下了一个底线:不能因为他知道世界会毁灭,就让今天仍按规则生活的人先替他承担损失。
十一点二十分,一份港区仓储园区的长期维保续约发到公司。
这是眼下唯一愿意继续给他们账期的客户。合同利润不高,却足以支撑公司慢慢熬过应收账款回收期。代价是公司现有的移动检测设备和核心维修班组必须在未来半年优先服务港区,无法抽身。
财务主管把合同放到任务表旁。
“签了,公司还有机会。”
陆沉看完全部条款。
港区需要的人员、设备和冷链维修能力,正好也是青岚最缺的那一批。
合同与八月三日之间,没有折中位置。
“发终止续约通知。”
财务主管呼吸停了一下。
“这不是退出一张单。我们会失去港区供应商资格,前期保证也拿不回来。”
“发。”
“陆沉。”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想清楚。青岚拿不到,这家公司也回不去了。”
陆沉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未来青岚北侧那只倒转的绞盘在记忆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看。
预演只负责告诉他哪里不能输。
按下确认键的人必须是现在的他。
通知发出。
系统很快回了一封自动回执:续约资格释放,候选顺位移交下一家供应商。
五分钟后,对方项目经理打来电话,只问了一遍是否确定。
陆沉回答确定。
电话挂断,长期合作平台上的公司状态从“优先续约”变成了“主动退出”。
财务主管合上电脑。
“正常经营这条路,到这里断了。”
“把退出后释放的设备和人员列出来。”陆沉说,“人员只发岗位邀请,不强制调动。下午两点前,我要第一版任务表。”
她看了他两秒,抱起电脑离开。
没有赞同,也没有继续劝。
中午一点四十分,四条计划终于汇到一张表上。
陆沉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写进去。
资金栏只有可以核验的资产、债权和剩余信用,不写尚未获得的贷款;工程栏只排五条生存链,不排完整堡垒;人员栏列岗位和责任,不提前填未来记忆里的名字;物资栏只给出规格、数量边界和最晚下单时间,不写“越多越好”。
最后一项,是青岚债权处置负责人。
秦若岚。
陆沉从债权工作群的公告里找到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陆沉?”
女人的声音很清楚,没有寒暄。
“是我。”
“你昨晚在群里下载了全部处置附件,今天上午又撤掉长期合同、挂出公司资产。现在找我,是准备把青岚变成你的债务隔离区,还是准备在彻底失信前再赌一次?”
她已经看过他的动作。
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因为她负责盯住每一个可能把风险推给债权人的人。
“都不是。”陆沉说,“我要整体接管青岚。”
“凭什么?”
“我的公司是主要设备债权方之一,手里有原始供货资料和部分系统接口记录。拆卖能回一笔现金,也会让剩余主体继续贬值。我要提交整体受让和复工方案。”
“你账户里的钱连登记门槛都不够。”
“所以我先确认项目值不值得押上剩下的东西。”
“你没有先确认,就已经把公司退路切了。”
秦若岚停了半秒。
“陆总,这在风控报告里不叫决断,叫异常资产处置。”
“所有处置都进公司账户,工资、社保和补偿优先。没有关联方,没有个人回款。”
“这只能证明你暂时没有把钱拿走,不能证明你接得住青岚。”
“那就查。”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明天上午九点,青岚山项目西门。”秦若岚说,“带上完整债权清单、资产权属、全部对外担保和资金底稿。员工清偿安排也要带。”
“可以。”
“少一项,我不会让你进场。任何隐瞒,后续处置中我都会主张排除你的受让资格。”
她没有给陆沉承诺。
只给了一次接受审查的机会。
电话挂断时,墙钟指向下午两点。
陆沉把明早九点写进任务表。
同一刻,港区合同的正式终止确认抵达邮箱。已缴保证不退,供应商资格关闭,设备和班组排期解除。
公司原本还能慢慢熬下去的那条路,彻底没了。
任务表最下方并排写着两个选项。
保住公司。
取得青岚。
陆沉拿起红笔,把第一行从头划到尾。
随后,他将公司剩余信用、可处置资产和青岚债权全部拉向同一个截止点。
八月三日前,取得青岚控制权。
至于一个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的人,凭什么让秦若岚相信他能接住一座烂尾山——
明天九点,他会带着全部账目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