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本来一切都很平静。
姜琳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裙，正拿着毛巾慢悠悠地擦。
苏棠戴着耳机趴在床上看剧，陈念在书桌前写她的古代文学作业，宿舍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轻微响动。
姜琳正准备去吹头发，忽然听到苏棠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
她没太在意，毕竟苏棠看剧哭是常态，她泪点太低了，而且共情能力很强，而且她看的还是个虐剧，哭挺正常的。
姜琳还记得苏棠上周看一部韩剧哭掉了一整包纸巾，上上周看一部国产仙侠剧哭得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陈念还专门给她买了冰贴消肿。
但这一次不一样。
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从低声啜泣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姜琳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棠的床铺，发现她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上面是一个古装剧的片尾画面，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棠棠？”姜琳叫了一声，“你咋了？”
苏棠没有回答，喘气声反而更重了，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尖锐的、拉风箱一样的声响。
陈念也抬起头来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向苏棠的方向：“棠棠？你是不是哭得太厉害了？喝点水缓缓？”
还是没回答。
姜琳觉得不太对劲，放下了毛巾，踩着拖鞋走到苏棠的床铺旁边，踮起脚往上看。
苏棠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小半，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但最吓人的是她的呼吸——又快又浅，像是根本吸不进气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微微发白，手指蜷曲成了鸡爪的形状。
“卧槽？苏棠！”姜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伸手去推她的肩膀，“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苏棠的手抖了一下，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她，眼眶里全是泪，嘴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想说点什么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声。
她的手指越蜷越紧，整个手掌都僵硬地弯着，指尖都在发抖。
陈念也冲过来了，看到苏棠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她咋了？她是不是喘不上气？要不要打120？”
姜琳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高中时参加过急救培训，虽然学的都是些皮毛，但眼前的症状让她想起了一个很耳熟的名词。
呼吸性碱中毒。
对，她应该是呼吸性碱中毒了。不是应该，是绝对，绝对呼吸性碱中毒。
“她哭得太厉害了，过度换气。”姜琳的声音有点抖，但语速很快，“念姐你去拿个纸袋或者塑料袋过来，什么袋子都行，快点！”
陈念转头就去翻抽屉，手忙脚乱地把收纳盒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终于翻出一个便利店的那种小塑料袋，一把扯过来递给姜琳。
姜琳爬上苏棠的床，跪在她旁边，把塑料袋的口撑开，轻轻地罩在苏棠的口鼻上，用手掌拢住边缘让袋子贴着她的脸颊。
“棠棠你听我说。”姜琳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你看着我，对，看着我，呼吸慢一点，往袋子里呼气，慢慢地呼，然后吸，慢一点，没事的，我在呢。”
苏棠的眼睛里全是泪，瞳孔都涣散了，但听到姜琳的声音，还是本能地往塑料袋里呼了一口气。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不着急。”姜琳一只手扶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苏棠的后背。“你看，能呼出来的对不对？你别怕，就是哭太狠了，没事的。”
陈念站在下面，攥着手机，嘴唇咬得发白，随时准备打120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过了三四分钟，苏棠的喘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虽然还在抽泣，但频率已经不那么吓人了。
她蜷曲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弱。
姜琳把塑料袋拿开，拿纸巾帮苏棠擦了擦脸上的泪，又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
“好点了吗？”姜琳问。
苏棠点了点头，然后又哭了出来，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凶，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吸不进气的声音了，只是纯粹的、被虐到心肝脾肺肾都疼的那种痛哭。
“那个男主……”苏棠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他死了……为了救女主……死在女主怀里了……临死前还说什么……说什么下辈子还来找她……我受不了了呜呜呜呜呜呜……”
姜琳：“…………”
陈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然后是劫后余生般的哭笑不得。
“祖宗。”陈念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差点把我们俩吓死，看个剧能把自己看到呼吸性碱中毒，你是全国第一人。”
“可是我控制不住嘛呜呜呜呜……”苏棠拿着纸巾擤鼻涕，哭得一抽一抽的，“那个男主太好了，他为了女主挨了三十几刀，还把她护在怀里，死的时候还笑着说别哭……呜呜呜呜我怎么遇不到这么好的男人……”
姜琳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从床上下来，去倒了杯温水递上去。
“喝点水，缓缓，别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气了。”
苏棠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眶红通通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姜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频率。
刚才那几分钟她真的是吓坏了，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最近的医院在哪里、120到北大要多久、她能不能背着苏棠冲下楼之类的事情。
她拿起手机，手指还有些微微的发抖，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
周辰的头像静静躺在聊天列表里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姜琳：刚才吓死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这条消息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也没撤回，就盯着屏幕等。
不到十秒钟，周辰的回复就过来了。
周辰：？
姜琳看了一眼还在抽抽搭搭的苏棠，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我室友看剧把自己看到呼吸性碱中毒了，差点打120，吓死我了。
这次周辰的回复慢了一点点，大概是在确认“呼吸性碱中毒”是个什么东西。
周辰：现在呢？
姜琳：缓过来了，在喝水，还在哭。
周辰：你没事？
姜琳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嘲讽她。但他只问了三个字。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
姜琳：我没事，就是刚才吓了一跳。
周辰：嗯。
周辰：别看了，睡觉。
姜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别看了，睡觉”，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但她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周辰又发了一条过来。
周辰：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
姜琳：？
周辰：压惊。
姜琳：谁要你压惊。
周辰：你那个室友需要。
姜琳：她不需要！
周辰：那你需要。
姜琳：我也不需要！
周辰：哦，那我明天带两份，一份给你室友，一份给空气。
姜琳：周辰你是不是有病？？
周辰：嗯，你有药？
姜琳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秒，然后鼻子哼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姜琳：滚蛋。
周辰：晚安，讨厌鬼。
姜琳的手指僵了一下。
讨厌鬼？那是她骂他的词，他怎么用在她身上了？
她正要打一串问号过去质问，苏棠在上面又抽噎了一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棠已经喝完水躺下了，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累极了。
“棠棠，睡吧。”姜琳轻声说，“明天没早课，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苏棠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安静下来。
陈念也关了台灯爬上床，打了个哈欠：“我也睡了，今晚真是刺激。”
宿舍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姜琳躺到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又看了一眼周辰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晚安，讨厌鬼。”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就是个讨厌鬼，只是把她说他的词拿回去用而已，这说明他小心眼、记仇、幼稚，根本不值得笑。
但她的嘴角就是下不来。
姜琳想，自己真是有病。
病的还不轻。
隔壁床的陈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琳琳你手机光没关。”
“哦哦，马上关。”姜琳手忙脚乱地把屏幕按灭。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远处偶尔有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
姜琳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早上那个讨厌鬼会带什么早餐来，是豆浆还是牛奶，是包子还是三明治，是甜的还是咸的。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