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我？”周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像是故意只说给姜琳一个人听的那种音量，“嗯，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
姜琳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但周辰接下来的表现更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他开始安静地吃饭，真的没有再说话，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琳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他真的没有要继续挑衅的意思之后，才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她吃得比刚才快了很多，因为她想赶紧吃完赶紧走人，离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远一点。
苏棠在对面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好——帅——啊。”
陈念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确——实。”
姜琳假装没看到她们的口型交流，埋头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端起餐盘就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先走了。”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周辰的手指修长有力，松松地圈在她的手腕上，正好握在那条红绳手链的位置。
他的体温比她的高一些，隔着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急什么，”周辰抬起头看她，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淡然，“等我一起走。”
“凭什么等你一起走？”姜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没抽动。
“因为我还没吃完，”周辰理所当然地说，“你要是不等我，我就把你的帆布包带走。”
姜琳低头一看，她的帆布包还在周辰脚边放着呢，刚才他给她放桌子底下之后就一直没还给她。
“周辰你幼不幼稚？”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高考考了721分。
“跟你差不多幼稚，”周辰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坐吧，两分钟就好。”
姜琳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五秒钟，最后还是在苏棠和陈念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她坐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周辰吃饭，内心os：“我一点都不想坐在这里但我的包在你那里所以我没有办法”。
周辰吃饭的速度确实很快，说两分钟就是两分钟，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站了起来，顺手把姜琳的帆布包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但没有还给她，而是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走。”他说。
“包还我。”姜琳伸手。
“到教学楼再还你。”周辰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你——”
姜琳气得跺了跺脚，但还是追了上去。
她回头看了苏棠和陈念一眼，苏棠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得让人想打人。
出了食堂，姜琳跟在周辰身后，走了一段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周辰，你到底要干嘛？”她快走两步，挡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一米六三的身高在一米八五的周辰面前显得格外娇小，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周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琳今天扎了双马尾，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周辰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今天扎双马尾了。”他说。
姜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关你什么事？”
“挺好看的。”
姜琳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钟。
周辰夸她？周辰夸她好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这个人今天吃错药了？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
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这种不争气的生理反应，于是提高了音量：“周辰你有病吧？你今天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被人附身了？”
周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和红透了的耳朵，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说你好看也有病？”他微微歪了歪头，“那说你不好看你是不是也要骂我？”
“你——”姜琳发现自己陷入了逻辑陷阱，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反正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那我闭嘴。”
“你闭嘴也没用！”
周辰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点气息，但落在姜琳耳朵里，却让她更加气急败坏。
“你还笑！”姜琳伸手就要去推他，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卫衣，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又是那只戴着红绳的手。
周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红绳，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
“行了，不逗你了，”他说，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你的包。”
姜琳一把抢过包，抱在怀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瞪着他：“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找我麻烦，故意来中文系食堂，故意坐我旁边，故意拿我包，故意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就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嗯，”周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我知道。”
又是“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姜琳又说了一遍，好像生怕他没听清楚一样。
“知道。”
“你就是个讨厌鬼！”
“嗯，我是讨厌鬼。”周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好像在念课文，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姜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说他讨厌，他不反驳。
她说他是讨厌鬼，他照单全收。
她越骂他，他看起来越开心。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姜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测试一下自己的猜想，但她还没想好说什么，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她的头顶。
周辰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覆在她头顶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他慢慢地、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是在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姜琳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把她精心扎好的双马尾揉得乱七八糟，碎发飞得到处都是，刘海也被揉到了额头的另一边。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钟，但姜琳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等到周辰收回手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彻底不能看了。
左边的马尾歪到了耳朵后面，右边的马尾散了一半，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像是刚被大风吹过一样。
“你——”姜琳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周辰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带着明晃晃得意和促狭的笑。
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耀眼，好看得不像真的。
“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顺眼多了。”
姜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周辰！！！我的头发！！！”
她手忙脚乱地去拆被揉散的发圈，想要重新扎一下头发，但她的手指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怎么都扎不好。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到周辰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姿态悠闲得像是刚做完了一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
“周辰你给我站住！”她冲着他的背影喊。
周辰没有站住，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姜琳的耳朵里。
“讨厌鬼先走了，不用送。”
说完，他迈着那双大长腿，步伐轻快地往经管学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梧桐树的光影里渐渐远了。
姜琳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圈，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涨得通红，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对着空气狠狠地挥了一拳。
“周辰你这个讨厌鬼！！！”
她的声音在午后的校园里回荡了一下，几个路过的学长学姐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了目光。
大概是在想，又是一个被周辰气到的可怜人。
姜琳深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把头发扎好。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棠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周辰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姜琳你快回消息我要急死了！！！”
姜琳看着这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啪啪响：“没有表白！他把我的头发揉乱了！他走了！我恨他！！！”
苏棠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他把你的头发揉乱了？？？姜琳这是偶像剧里的情节你知不知道！！！”
姜琳用力地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流星地往宿舍走去。
她不想听什么偶像情节，她只知道她的头发被揉乱了，她精心扎了十五分钟的双马尾被那个讨厌鬼三秒钟就毁了，而她居然——居然——在他笑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但这一点，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绝对不会。
晚上，姜琳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苏棠和陈念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辰：头发扎好了？
姜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滚蛋。”
周辰：那就是还没扎好。
周辰：明天换个发型吧，双马尾不适合你。
姜琳：你管我扎什么发型？你以为你是谁啊？
周辰：你的讨厌鬼。
姜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怎么回，因为她突然发现，她每次骂他讨厌鬼，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好像……还挺享受的？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体质？
她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了下来。
但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那个画面——午后的阳光，梧桐树的光影，他弯起的眼睛，还有那句“讨厌鬼先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讨厌鬼。”
这一次，她不是在骂他。
她只是在重复这三个字。
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到底是带着什么情绪。
大概是……嫌弃吧。
对，就是嫌弃。
只能是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