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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18:35:20

鼻子里全是铁锈味。

宋惊澜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黄的天花板。角落有块霉斑,形状像她记忆里某一个夏天——她站在八层楼顶,风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不对。

她应该死了。

她记得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骨头碎掉的声音,血从耳朵里往外涌,温热的,顺着脸颊一直流到地面。她记得救护车的蓝光在头顶打转,记得担架冰冷,记得手术灯刺眼。

但她更记得的,是站在楼顶的那一刻。

庆功宴。队友们举着香槟,笑着,闹着。经理人说下个专辑要冲北美市场,制作人说那首《光》的编曲还能再改一版。她听见笑声从宴会厅传出来,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涌到八楼的露台。

然后有人推了她。

不是幻觉。那只手,那只推在她后背的手,她认得。骨节分明,中指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吉他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你站在那儿多久了?来喝酒啊,师父。”

那是她徒弟的声音。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她教会他写歌,教会他编曲,把自己最满意的曲库都给他用。

那双手推在她后背。

温柔得像在邀请她跳舞。

“——”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宋惊澜翻身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在烧。

她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不是她家的地板。她家没有这种廉价瓷砖,灰白色的,缝隙里嵌着黑泥,有几块已经裂了。她家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的实木,她死之前特意换的,因为她讨厌冬天踩在地板上的凉意。

这个房间小得不像话,大概只有她以前卧室三分之一大。窗帘是褪色的碎花布,边角磨得发白。窗外传来三轮车喇叭声:“收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电视机——”

王菲的歌,磁带的音质。

宋惊澜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指甲做过养护,涂着裸色的甲油。但这双手——手背上有针眼,青紫的,新伤叠旧伤。指甲被啃得秃秃的,还有倒刺。

她摸自己的脸。

皮肤粗糙。额头有痘。下巴线条不够锋利。

这不是她的脸。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屏幕亮起来。

她转过身去看——旧款小米手机,屏幕裂了个角。上面跳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赵姐”。

“宋念念,今天必须还第一笔钱。10万。别让我说第二遍。”

宋念念。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三天前,不对,是她死之前三天——她刷到过热搜。一个十八线女艺人被经纪公司起诉违约,索赔300万。那个女艺人就是宋念念。

当时她躺在按摩椅上,看完就划走了。娱乐圈这种事太多,她管不过来。

可现在她在这个身体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想着跑。你那间公寓的地址我们知道,你妈在老家哪儿我们也查得清清楚楚。好好想想,还不上钱,你妈那套老房子够不够抵。”

宋惊澜——不,现在她叫宋念念——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她在娱乐圈混了十二年,从地下乐队到星光盛典,从北漂地下室到五环内的大平层。她见过太多人吃人,见过太多规则藏在桌子底下,见过太多微笑背后是刀子。

她见过经纪公司怎么榨干一个艺人的。

原身才十八岁。十七岁被星探发现,签了五年长约。公司说包装她,给她资源,让她上综艺。结果资源是给老总作陪的酒局,综艺是当背景板的镶边嘉宾。拍了两部网剧,一部播都没播,一部她的戏份被剪得只剩三秒。

原身想解约,公司就起诉她违约,索赔300万。

300万。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来说,是天文数字。

宋念念捏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她经历过这个阶段。刚组乐队那会儿,她也接过霸王合同,也被坑过。后来她红了,那些人找上门来,客气地叫她“宋老师”。

她没计较。

她不计较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善良。

呵。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叫“佳佳”的发消息:“念念!你那个视频上小破站热门了!快去看!”

视频?

宋念念点开B站图标。

她的账号叫“念旧”,粉丝只有两万。最新一条视频是昨晚发的,标题是:《坠落》cover——原唱:宋惊澜。

宋念念愣住了。

《坠落》。

她最不想回忆的一首歌。那是她死在八层楼高台前,创作的最后一首歌。歌词写的就是那种感觉——站在高处,风从背后吹,脚底的虚空在轻轻呼唤。

她从没唱过,除了在录音室。

这首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点进视频。

画面很暗,只有一盏台灯。镜头对着半张脸,看得出是个年轻女孩在唱歌。

但声音——

宋念念的呼吸停了。

那声音像极了她。

不是像,就是她。那种沙哑里带着金属质感的音色,那种尾音的颤法,那种高音区特有的撕裂感——是她研究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声音。

不对。

不是她练出来的。

是这个身体自己唱出来的。

原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录了这个视频,唱的《坠落》,用的是“宋惊澜”的声音。

弹幕飘得飞快:

“卧槽?这声音也太像了吧!”

“绝对是本尊级别的翻唱了”

“要哭了……这首歌我一直等着正式版”

“可惜啊,原唱再也回不来了”

“up主是宋惊澜的粉吗?这个模仿我给满分”

宋念念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的声音活下来了。用另一个人的身体。

门外传来钥匙声。

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见宋念念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醒了?我正好买了早饭。”

这应该是那个“佳佳”。

宋念念看着她。她记得原身有个合租室友,叫许佳,也是没红的小演员。两个人一起租这间月租1800的公寓,平摊水电费。

原身连1800都要算计着花。

“看什么呢?”许佳走近,瞥见她手机屏幕,“哦,你那个视频火了。我早上起来看到讨论量吓一跳,还上热门了呢。”

“我昨晚发了这个?”

“对啊,你忘了?”许佳把豆浆放在桌上,“你说你要孤注一掷,靠翻唱出名。还说要把宋惊澜的歌都翻唱一遍,就当给她补一个正式的纪念专辑。”

宋念念没说话。

她想起原身翻唱名单——不是音乐平台上那些官方授权的翻唱曲目。而是宋惊澜本人从未公开发布过的demo。

那些demo不存在于任何流媒体平台。

只有她工作室的硬盘里有。

“你怎么选这首歌的?《坠落》。”宋念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我哪知道,你自己选的啊。你说这首歌你有感觉。”许佳吸了一口豆浆,“不过挺神的,你唱得真像原唱。我都差点以为是她本人在唱。”

宋念念端起豆浆,抿了一口。

烫。

但她没放下。

她想起来——原身是怎么拿到那首demo的。

三个月前,有个匿名邮件发到原身邮箱。附件是《坠落》的音频文件,还有一句话:“唱它,你会红。”

原身当时没在意,随手存了。

现在想来——

那封邮件是谁发的?

“别想太多。”许佳拍拍她的肩,“火了就行。说不定经纪公司看到会改变态度,帮你做营销。”

“经纪公司。”宋念念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啊,赵姐不是说要你还钱吗?你火了就能还上了。”许佳叹了口气。

宋念念没接话。

她用原身的手机搜索“宋惊澜”。

结果跳出来十几万条。

“巨星宋惊澜坠楼身亡,年仅29岁”

“宋惊澜最后一条微博:站在高处才能看见光”

“乐队成员发声:永远怀念我们的主唱”

“警方认定:排除他杀”

宋念念盯着最后那条。

排除他杀。

她冷笑了一下。

是,表面看没有他杀的证据。露台没监控,她身上没有勒痕,没有搏斗痕迹,没有中毒迹象。所有人都说她可能是抑郁,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一时想不开。

可她知道,那天她没喝多少酒。

她知道,推她的那只手是谁。

她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想让她死。

“你笑什么?”许佳奇怪地看着她。

“没什么。”宋念念放下手机,“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

“去干吗?”

“找一份工作。”

许佳愣了愣:“你要去打工?你不是想继续做艺人吗?”

“我艺人做,钱也挣。”宋念念站起来,从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换上,“欠债要先还。”

“你哪来的钱?”

宋念念没回答。

她看向门口的穿衣镜——不是她以前的样子。脸小了一圈,眼睛倒是大,下巴更尖,看起来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猫。

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压得很深很深的灰。

宋念念出了门。

六月的北京热得发白,穿过小区时,邻居在楼道口生火做饭,油烟气混着辣椒味往鼻子里钻。她记得这条街,她以前住在隔壁那条胡同,一个人,三年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她曾经无数次穿过这条街去买泡面。

那时候她一无所有,嗓子坏了,没钱吃饭,连房租都交不起。

她还记得那个吃不上饭的夜晚被敲响门的时刻——那是她后来的经纪人。

那个经纪人找到她说,有识货的人,要签她。

后来那个人成了她的经纪人,亲眼看着她在舞台上绽放光芒。她以为那是她的伯乐。

再后来,那人背叛了她,成了她的仇人。

“——”

她咬了咬嘴唇,走进一家琴行。

琴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宋念念扫了一眼店里的乐器——都是入门级的,挂着灰,很久没人碰了。

“有电子琴吗?”她问。

老板抬起头:“二楼。自带试琴。”

宋念念上了二楼,看见角落有一台卡西欧电钢琴,琴键发黄,有几个键按下去声音不对。

她没开始弹。

她站在那里,抬手悬在琴键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她从12岁开始练声,从最基础的和弦开始学,从每一个音符的咬字开始磨。老师说她天赋不够,她就比别人多练五个小时。有人说她音域太窄,她就每天往上扩一个音。

那些年,她像个疯子一样跟自己较劲。

后来她红了,有人说她是天才。

呵。

宋念念的手指落下去。

琴声响起,不是她选的那首《坠落》,而是另一首——她前世创作的另一首从未发表的歌,叫《光碎的声音》。当时她写这首歌的时候是想给乐队当专辑主打,后来因为他们的吉他手说“太商业化”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她弹起来,感觉每个音符都是从记忆里撕出来的。

琴行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楼梯口,叼着烟,愣愣地看着她。

一曲弹完,烟灰落了一地。

“你弹的是啥?”老板问,“我没听过。”

“我自己的歌。”

“你写的?”老板表情有点怀疑,“你不是那个小破站上翻唱的?”

宋念念没否认:“我接活。你们店缺乐队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酒吧夜场缺驻唱的?”

老板盯着她看了会儿:“北三环有家酒吧,老板我认识,前两天还在说缺个键盘手。你要是能弹能唱,晚上7点过去试试。”

“地址。”

老板在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宋念念接过,转身下楼。

“哎,你叫什么名字?”

“宋念念。”

她在路上啃了个鸡蛋灌饼,坐在路边台阶上,膝盖上放着手机,翻看原身的社交账号。

原身这人,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心眼。微博上发的都是自拍,配文永远是那种标准的励志语录:“今天也要加油鸭!”“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做最好的自己!”

她看着这些文字。

再看看那些恶评——只有她一个人在傻乎乎的给这些充满功利的世界留下温暖,但恶意却在肆无忌惮的啃噬她。

她知道原身为什么会被欺负。太好说话了。别人说什么都信,别人让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她在公司里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出道的机会。

结果什么都没换来,只换来一份天价的解约赔偿通知单。

宋念念吸了吸鼻子,点进一个熟悉的ID。

那个ID叫“林恕_录音室”,头像是一个乐谱符号。

她的徒弟,林恕。

现在华语乐坛最年轻的顶流主唱,词曲创作、制作人、歌手全能。热搜常客,奖项拿到手软。粉丝叫他“林公子”,因为据说他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

温不温和,她太清楚了。

那只推她的手。

林恕的微博首页全是工作动态:演唱会预告、新歌宣传、综艺通告。最新一条是一张照片——他站在录音室里,对着镜头笑得人畜无害,配文:“录新歌到凌晨三点,但很满足。音乐是最好的安眠药。”

评论区全是粉丝表白:

“哥哥辛苦了!”

“林公子注意身体啊!”

“期待新歌!”

宋念念把手机锁屏。

很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算了,不值得为一个死人浪费情绪。

现在她要做的,是挣钱,清债务,然后——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林恕。乐队。公司。那些版权。那些被他们据为己有的歌。

一样一样拿回来。

下午七点。

北三环,旧天堂酒吧。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黑T恤,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宋念念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琴行老赵介绍的?”

“嗯。”

“多大了?”

“十八。”

老板眉头皱了一下:“太小了,成年了吗?”

“成年了,身份证有。”宋念念把原身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看了一眼,还给她:“行吧,跟我来。”

酒吧不大,能坐二三十人。舞台在角落,放着一架旧电钢琴,麦克风支架倒是新的。

“今晚没有歌手。你要是能行,上去唱两首。”老板抱着胳膊,“唱得好,一晚上800,日结。唱得不好,该干嘛干嘛去。”

“好。”

宋念念走到电钢琴前,坐下,试了一下音。

音质很一般。

但够了。

她调整话筒的位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这次她不唱《坠落》,不唱《光碎的声音》,不唱任何她前世的歌。她选了一首民谣,这个圈子最不起眼的一个选秀冠军的歌。

她只需要让老板觉得她能用就行了。

前奏一响起,酒吧里聊天的客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宋念念开口了。

唱到第一个高音的时候,她感觉喉咙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卡着——那个不知为何会有的拉伤。

声带受伤,这个身体的声带确实是有问题。

不过她有的是办法补救。前世她用三年时间就练出了过人的技巧,现在重来一遍也没关系。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震荡,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唱完第二首歌,吧台那边有人鼓掌。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端着杯子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这姑娘不错啊。你这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人才?”

“今天刚招的。”老板吐了个烟圈。

宋念念站起来,走到吧台边。

老板递给她一叠现金,8张100块。

“明天继续。”

“好。”

宋念念接过钱,塞进裤兜里。

走出酒吧,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6月15日。

距离原身被起诉的截止日期,还有30天。

300万。

她捏了捏兜里的800块。

不够。

但总比躺着等死好。

她走回出租屋,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有一个月。她摸黑上楼,听见楼上传来打麻将的声音,有人骂了一句“狗日的今天手气真背”。

手机响了。

是赵姐的短信,发了整整7条:

“装傻?”

“你以为不接电话就没事了?”

“我告诉你宋念念,你跑不掉的。”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见。”

“签一份新的补充协议。不来的话,法院见。”

“你好好想想。”

“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念念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字。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打了一行字过去:

“好。明天下午三点。”

然后她锁上手机。

新协议。

她倒要看看,这个经纪公司,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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