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念回到出租屋时,许佳正蹲在客厅地上煮泡面。
锅是那种十几块的小电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房间里全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混着廉价的香精气息。
“你回来了?吃了吗?”许佳抬头看她。
“吃了。”
宋念念把800块现金放在桌上。
许佳眼睛瞪圆了:“你哪儿来的钱?”
“酒吧驻唱,日结。”
“酒吧?你没被人欺负吧?那种地方...”
“没有。”宋念念打断她,“老板是女的。”
许佳松了口气,又盯着那叠钱看了几秒:“你怎么做到的?你嗓子不是还没好吗?”
“我唱了两首民谣,没飚高音。”宋念念脱掉外套,坐在床边,“够交下个月房租了。”
“你...”许佳顿了顿,“你真打算靠这个还债?”
“先活着,再谈别的。”
宋念念没再多说。
她打开手机,点进小破站。
那个翻唱视频的数据暴涨得很快——播放量已经破了50万,评论三千多条。她往下翻,大部分都是夸声音像的,偶尔有几个质疑是不是用了变声器。
最上面一条热评,点赞两千多:
“这声音也太像宋惊澜了吧?不是我夸张,连换气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本人,那就是研究她研究了很久的粉丝。”
宋念念盯着那条评论。
换气方式。
她唱了十几年,确实养成了习惯——在第三拍和第七拍之间换气,高音前吸一口气的量是两个八拍。这些东西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连林恕都没教过。
但原身唱出来了。
那条匿名邮件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她点进消息列表,翻到三个月前的收件记录。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没有署名,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她试着回复,系统提示“邮箱地址不存在”。
被销毁了。
宋念念锁了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张地图。她盯着看,脑子里过了一圈名单。
谁会给她发《坠落》的demo?
这首歌录制的时候,录音棚里只有四个人:她、林恕、录音师张昊、还有制作人陈柏。张昊跟了她七年,她出殡那天哭到站不稳。陈柏是她大学同学,一起从地下室熬出来的,现在是她乐队的制作总监。
她不信这两个人会害她。
但如果不是他们,林恕怎么拿到这首歌的?
手机又震了。
赵姐发来一个定位:“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宋念念没回。
她闭上眼,脑子的弦一根一根松下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八楼露台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回头看,玻璃门后面是庆功宴的灯光,人影在晃动,笑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然后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她转回去。
林恕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两杯香槟,笑得温柔:“师父,庆祝一下。”
她接过那杯酒。
酒是苦的。
她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火烧。
然后那只手又来了,推在她后背,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
她往下掉。
风灌进耳朵里,剧烈的气流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她看见八楼的灯在远离,看见天空变成一条窄窄的线,看见地面越来越近——
“——”
惊醒。
天已经亮了。
宋念念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愣了十几秒,然后起身,洗脸,换衣服。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年轻,陌生,眼底带着熬夜过后的青黑。
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上午十点,她去了趟医院。
还是那个小破诊所,藏在一条胡同里。大夫是个退休的耳鼻喉科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拿喉镜看了两分钟。
“你这声带,是不是用嗓过度过?”
“嗯。”
“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
“有出血过吗?”
“有。咳出过血丝。”
老医生放下喉镜,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少说话,少唱歌,能休息就休息。我给你开点雾化的药,每天做一次。”
“我不能休息。”宋念念说,“我要唱歌。”
“你这嗓子,再唱下去可能永久损伤。”
“我知道。”
老医生抬头看她,大概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你不怕以后唱不了?”
“怕。”宋念念说,“但没得选。”
她接过药单,付了钱,走出诊所。
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手机响了。
许佳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一男的,开保时捷的。在楼下等了半小时了。”
宋念念愣住。
她不记得原身认识什么开保时捷的人。
“他说他叫林恕。”
——
宋念念回到小区时,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半张脸——戴墨镜,下颌线条锋利,嘴唇抿着,看起来不耐烦。
林恕。
她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她教会他写第一首歌,教会他调第一版混音,把自己最好的曲库都给他用。她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弹三个和弦的吉他手,变成横扫乐坛的顶流主唱。
现在他坐在这辆她帮他挑的车上,来找她。
宋念念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林恕摘下墨镜,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审视、打量、还有一丝怀疑。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她很熟悉,温柔的,无害的,让人放下警惕的。他在镜头前就是这么笑的,粉丝说他笑的时候像春天的风。
“你就是念旧?”他问。
“嗯。”
“你翻唱的那首《坠落》,我听了。”林恕靠在车窗上,“唱得很像。”
“谢谢。”
“不是夸你。”林恕的笑容没变,“我是来警告你的。”
宋念念没说话。
“那首歌,是我师父的遗作。她的歌,我不希望被别人随便拿来蹭热度。”林恕语气温和,像在讲道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发的是翻唱,不是商业使用。”宋念念说,“小破站上很多人都翻唱过她的歌。”
“但他们唱得不像你。”林恕看着她,“你太像了。”
宋念念对上他的视线:“所以呢?你打算告我?”
林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走近一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告你。但我劝你,别走这条路。”
“什么路?”
“模仿我师父的路。”林恕说,“她的歌,不是谁都能唱的。”
“你怕我唱得比她好?”
林恕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宋念念捕捉到了。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你学她的声音,学她的唱法,学她的换气节奏。但你学不了她的人。”他顿了顿,“她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赝品终究是赝品。”
宋念念没接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林恕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八年。她记得他第一次上台时手指在抖,记得他第一次获奖时抱着她哭,记得他跪在她病床前说“师父你一定会好起来”。
都是假的。
那双手推她的时候,没有抖。
“你说完了吗?”宋念念问。
林恕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说完了。”他收起笑容,戴上墨镜,“离她的歌远一点。否则,不只是我,整个乐队都会来找你。”
他转身,坐回车里。
引擎发动,保时捷倒出小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宋念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许佳从楼道里探出头:“那人谁啊?开保时捷的,看着好眼熟...”
“一个死人。”宋念念说。
“啊?”
“没什么。”
她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让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手机,点进林恕的微博。
最新一条下面,粉丝已经刷了上万条评论:
“哥哥今天也好帅!”
“新歌什么时候出啊!等不及了!”
“听说哥哥在筹备巡演了!求来我的城市!”
宋念念往下翻。
翻到一条点赞比较少的评论:
“那个翻唱《坠落》的up主,声音好像宋惊澜啊。你们有没有觉得?”
底下有人回复:
“蹭热度的呗。宋惊澜刚走多久,就有人出来模仿了,真恶心。”
“林公子亲自去撕她!”
宋念念关掉手机。
她盯着地板上爬过的一只蚂蚁,看它翻过缝隙,钻进墙角。
要等。
还不是时候。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欠着300万的18线小艺人。没有团队,没有资源,声带还有伤。林恕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摁死。
但她有一样东西——她活着。
而林恕不知道。
下午两点半。
宋念念准时到了经纪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旧写字楼,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电梯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办证的、代孕的。她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咯吱咯吱往上走。
六楼出来,走廊尽头是“星耀传媒”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公司logo,一颗缺了角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姑娘,看见她来了,头都没抬:“赵姐在办公室等你。”
“嗯。”
宋念念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门都没关紧,她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那个宋念念,违约金怎么还没到账?”
“她哪有钱?穷得都快吃不上饭了。”
“那还跟她耗什么?直接起诉啊。”
“赵姐说先签个新协议,让她去陪几个老板喝喝酒,把债抵了。”
宋念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赵姐坐在办公桌后面,烫着大波浪卷,叼着一根细烟。桌上摊着一叠文件,她正在看,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了?”
“嗯。”
“坐。”
宋念念在对面坐下。
赵姐打量了她几眼:“你最近气色不错嘛。看来日子过得还行?”
“还行。”
“还行就好。”赵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公司看你最近在小破站上有点热度,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念念没接话,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字。但她前世签过太多合同,知道该看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最关键的那一行——
“签约艺人宋念念同意以每月20000元人民币的标准,通过商业演出、商务应酬等方式偿还300万元违约金及利息。”
“应酬”。这个词她太熟了。
“赵姐。”宋念念放下合同,“什么叫‘商务应酬’?”
赵姐吐了口烟:“就是陪客户吃吃饭,喝喝酒,唱唱歌。”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喝完酒之后呢?”
赵姐弹了弹烟灰:“那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客户高兴了,说不定能多给你几个资源。”
“如果我拒绝呢?”
赵姐的笑容冷下来:“那你现在就滚。法院传票下周到,你自己回家等着吧。”
宋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赵姐把烟按灭,换了个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念念,姐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条件,唱歌跳舞都不行,想红就得走点别的路子。你看公司里那几个火的,哪个不是从酒局上喝出来的?”
“别的人我不评论。”宋念念站起来,“这份合同,我不签。”
赵姐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欠公司300万!你今天不签,明天法院见!”
“那就法院见。”
宋念念转身,朝门口走去。
“宋念念!”赵姐拍桌子站起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了!”
宋念念停在门口。
她回过头,看着赵姐:“赵姐,你知道为什么公司这几年捧不红一个人吗?”
赵姐愣住。
“因为你们眼里只有钱。”宋念念说,“你把艺人当商品,当工具,当陪酒的。签一个废一个,捧一个毁一个。十年了,星耀出过一个像样的艺人吗?”
赵姐的脸涨红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妈那套房子——”
“你敢动我妈试试。”
宋念念的声音不大,但赵姐突然不说话了。
那双眼睛。
她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有这么冷的眼睛。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
“法院见,是解决债务的一种方式。”宋念念说,“但我劝你考虑清楚——把我逼急了,我不介意让整个公司给我陪葬。”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地看着她。
她没理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出了写字楼,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宋念念站在路边,付了十几分钟,才从刚刚的对话里缓过劲来。
她刚才把话说满了。
但那又怎样?
她前世打过的官司比这多多了。那些版权案、解约案、名誉权案,她都是自己上的,没请过律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哪位?”
“是我。宋念念。”
“你换号码了?”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有点沙哑。
“嗯。我有点事找你帮忙。”
“说。”
“你认识处理经纪合同纠纷的律师吗?靠谱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要打官司?”
“嗯。欠了300万。”
“300万?”对方吸了一口气,“你又惹什么事了?”
“不是我。”宋念念说,“是原主...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晚上见一面?”
“行。老地方?”
“老地方。”
挂了电话,宋念念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那个备注名叫“周也”,是原身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一个酒吧的吉他手,大学读的是法律,后来没当律师,跑来组乐队了。他跟原身认识三年,一直暗恋她,但原身不知道。
原身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宋念念收回手机,走进地铁站。
晚上八点。
她到了周也说的地方——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烧烤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油烟味混着孜然香飘了半条街。
周也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了一盘毛豆,两瓶啤酒。
他长得挺高的,瘦,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马尾。穿了件旧牛仔外套,吉他手的标配。
“来了。”他看见她,招了招手。
宋念念坐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脸色不太好。”周也打量着她,“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跟公司闹翻了。”
“闹翻了?你不是想解约吗?正好啊。”
“他们要我签一份新协议,让我去陪客户喝酒抵债。”
周也的表情冷下来:“签了吗?”
“没签。我说法院见。”
周也看着她,顿了顿:“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哪来的钱打官司?300万的案子,律师费至少十几万,还不一定赢。”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有别的办法。”宋念念打断他,“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周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最近变得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只会哭。”周也剥了一颗毛豆,“现在你好像...有了主意。”
宋念念没说话。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谁。
“律师我帮你找。”周也放下毛豆,“我有个师兄,专门做娱乐法的。人挺靠谱,就是收费有点贵。”
“多少钱?”
“初步咨询不要钱。真要打官司,预收10万。”
10万。
宋念念捏着啤酒瓶,指尖发白。
“我下周一帮你约他。”周也说,“你自己跟他谈。”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吃了几串烤羊肉,喝完了两瓶啤酒。
走的时候,周也突然叫住她:“念念。”
“嗯?”
“有什么事,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宋念念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认真,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沿着胡同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你他妈的,是想死吗?”——赵姐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