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念推开出租屋的门时,许佳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许佳抬头:“回来了?那个帅哥找你干嘛了?”
“没事。”
“没事?”许佳放下笔,“他开保时捷来的,在楼下堵你半小时,就为了跟你说没事?”
宋念念没接话,走进房间,把药袋放在桌上。
许佳跟进来:“我查了一下,那人叫林恕,宋惊澜的徒弟,现在火得不行。他怎么认识你的?”
“他不认识我。”宋念念拧开矿泉水瓶,“他认识的是我翻唱的那首歌。”
“《坠落》?”
“嗯。他说我唱得太像他师父了,让我别再唱她的歌。”
许佳愣了愣:“这也太霸道了吧?翻唱又不犯法。”
“他说是遗作,不让别人碰。”
“可他师父都走了一年多了,粉丝翻唱不是很正常吗?”许佳撇嘴,“我看他就是怕你火。”
宋念念喝了一口水。
许佳的话戳中了什么。
林恕不是怕她火。他是怕某个人借着这首歌活过来。
“对了,你那个视频,又涨了好多播放量。”许佳递过手机,“现在快八十万了。”
宋念念接过手机。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热评第一条变成了:
“这绝对不是模仿能唱出来的。我研究宋惊澜的声音三年,每个换气点、每个咬字习惯都烂熟于心。这个up主的气息处理方式、高音区的共鸣位置、甚至尾音下滑的角度,都跟宋惊澜完全一致。这不是模仿,这是复制。”
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所以呢?你想说她是宋惊澜本人?”
“宋惊澜都死了,别在这搞玄学”
“但她说的有道理啊,我也觉得太像了”
“八成是用了AI声音模型”
“求求了,别消费逝者了好吗”
宋念念关掉手机。
AI声音模型。
她差点忘了这茬。现在技术确实能复制人的声音。
但她不是AI。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嗓子里的血丝还没咽干净。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她需要让这张脸,配得上那个声音。
“佳佳,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会什么乐器吗?”
许佳摇头:“我就会唱歌,还是KTV水平。”
“那你会写歌吗?”
“写歌?”许佳笑了,“我连歌词都写不完整。”
宋念念没说话。
她走到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前,打开网页,开始搜索“音乐制作软件”。
下载、安装。免费版,功能不全,但够用了。
她插上耳机,试了试录音功能。
麦克风收音效果很差,底噪大,音质糊。
但没关系。
她需要的不是音质,是内容。
凌晨两点,许佳睡了。
宋念念还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歌词本,上面写满了划掉的字。
她在写一首新歌。
不是翻唱。不是前世的遗作。是从这个身体出发,从这场死亡里长出来的新东西。
她写得不顺。
这具身体太年轻了,声带还没完全发育,气息支撑不够,高音区域比她前世窄了将近四个音。她需要用新的方式来发声,适配这副新的器官。
凌晨三点,她放弃了写新歌。
她打开录音软件,调出原声带修复的方案——前世她看过一篇论文,讲声带损伤后的“无声练习法”。不发出声音,只靠气息和声带的闭合来训练肌肉记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背靠墙壁,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无声地唱。
喉咙里的肌肉在收缩、振动,但没有声音发出。她能感觉到声带在摩擦,气息在通过,共鸣腔在打开。像水在管道里流动,无声,但有力。
她持续了十五分钟。
停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嗓子有点酸,但没有痛感。
有效。
她又练了十五分钟,然后喝了一杯温水,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
周也发来消息:“律师约好了,下周二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好。”
“今天那个林恕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早点睡。”
宋念念盯着那几行字,回了一个“嗯”。
她锁上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没死。
她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宋念念被电话吵醒。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座机。
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宋念念小姐吗?”
“是我。”
“我是北京晚报的记者,我叫陈涛。我们收到读者投稿,想就您在小破站上发布的翻唱视频做一个采访——”
“不接。”
“宋小姐,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创作背景,没有恶意——”
“不接。”
她挂了电话。
刚躺下,手机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广州的。
“喂?请问是念旧up主吗?我是音乐博主‘耳机里的人’,想跟您聊聊——”
“不方便。”
挂断。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宋念念直接关了静音。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
微博私信炸了。小破站私信也炸了。
有人扒出了她的真实身份。不是原身的名字,而是“星耀传媒签约艺人”这几个字被截图发了出来。
评论区风向变了:
“原来是星耀的艺人啊,那难怪了”
“星耀不就是那个专门搞擦边营销的公司吗?”
“懂了,蹭热度,公司安排的”
“我刚才还觉得她唱得好,现在只觉得恶心”
“所以这是星耀的新营销手段?消费逝者?”
宋念念看着那些评论,没生气。
她打开小破站后台,看到自己的粉丝涨到了五万八。评论区的恶意她也尽收眼底,置顶了一条:
“我是星耀的签约艺人。唱这首歌是我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别骂公司,他们也不知情。”
发完,她退出小破站。
撒谎了。但无所谓。
下午两点,她去了酒吧。老板说今天不用她唱,但让她来打下手,擦杯子、摆桌子,一小时十五块。
宋念念答应了。
她需要钱。十块钱也是钱。
从下午两点干到下午六点,她擦了七八十个杯子,摆了三四十张桌子。腰酸背痛,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
老板递给她六十块:“辛苦了。”
“谢谢。”
她把钱塞进兜里,坐在吧台边,喝了杯免费的柠檬水。
手机响了。
许佳发来消息:“你快看微博!林恕发新歌了!”
宋念念点开微博。
林恕刚发了一条动态:
“新歌《替身》已上线。这首歌,写给那些试图模仿我师父的人。”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他在录音室里,背对镜头,面前是一架钢琴。
评论区疯了:
“哥哥这是在diss那个翻唱《坠落》的人吧?”
“直接出歌怼,太帅了”
“《替身》,这名字绝了”
“谁也别想碰宋惊澜的歌!”
宋念念点开音乐平台,搜到那首歌。
前奏响起,是一段钢琴独奏。然后林恕的声音进来,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学她的语气 / 学她的呼吸 / 学她唱歌时闭眼的频率
你学她的姿态 / 学她的步伐 / 学她站在舞台上的不羁
你学会了一切 / 唯独学不会 / 她眼底的光
所以别再说你像她 / 你只是一个替身 / 站在影子里的替身”
宋念念放下手机。
林恕的歌写得不错。词也好,曲也好。
但她没听完。听完了就真把他当回事了。
她把最后一口柠檬水喝完,站起来,走出酒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影子。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她就是宋惊澜。
只是现在,她叫宋念念。
她走回出租屋,许佳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出去面试了,晚上别等我吃饭。”
宋念念坐在床边,拿出那个旧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她戴上耳机,调好麦克风位置,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要唱的,不是翻唱,不是前世的歌,不是林恕的歌。
她自己的歌。
从今天起,她只唱自己的歌。
她闭上眼睛,开始唱。
嗓子还是有点痛,气息还不够稳,高音还是会裂。但她不在意。
她唱的是愤怒。唱的是不甘。唱的是那双手推在她后背时的温度。
唱完,她听了一遍回放。
粗糙。不完美。但真实。
她没发出去。
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练习。需要把声带练好,把气息练稳,把高音练上去。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她关掉录音软件,打开备忘录,把今天写的歌词存好。
然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赵姐:“下周法院传票到,你等着。”
宋念念没回。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恕的脸。
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一千次。那张脸推她的时候,笑得温柔。
她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等着。”她低声说,“我会让你们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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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宋念念去了周也推荐的律师事务所。
地方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前台带她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宋小姐?”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陆徵,周也的师兄。”
“你好。”
两个人坐下。陆徵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陆徵律师事务所 主任律师”。
“周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陆徵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星耀传媒的合同我看了,典型的格式合同,对艺人极其不利。尤其是违约条款——”
“我知道。”宋念念打断他,“违约金是300万,但实际公司在我身上投入的成本不到50万。剩下的250万是虚高,法院不会支持这么离谱的金额。”
陆徵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研究过?”
“研究过。”
“那你知道怎么应对吗?”
“知道。举证公司的实际投入成本,申请违约金下调。如果公司拿不出证据,法院最多判我赔50万到80万。”
陆徵摘掉眼镜,擦了擦:“你当过律师?”
“没有。”
“那你这些知识从哪来的?”
宋念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能接这个案子吗?”
陆徵看了看她:“可以。但要提前说清楚,这个案子赢面很大,但过程会很漫长。一审、二审、执行,拖个一两年都有可能。”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有什么打算?”
宋念念沉默了一阵:“我要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300万的违约金,我不想被它困住。我想挣钱,先把这笔账还了,然后彻底跟星耀切割干净。”
“你用什么挣钱?”
“唱歌。”
陆徵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那个翻唱视频我看了。”他说,“唱得很好。但光靠网上的流量,挣300万不现实。实体唱片卖不了钱,流媒体分成低得可怜。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上一个足够大的舞台。”陆徵说,“比如某个爆款综艺,或者拿到一部大制作的OST。这样你才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足够的收入和知名度。”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念念抬起头:“我想先参加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热血乐队》。”
陆徵愣住。
那档节目是国内最大的乐队竞演综艺,已经办了五季。每季冠军都能拿到千万级的资源,上过这档节目的人没有一个不火。
“你一个人?”
“不。我要组乐队。”
“你有人吗?”
“没有。”
“那你组什么乐队?”
宋念念看着陆徵:“我会找到人的。”
她站起来:“陆律师,这个案子你先帮我拖着。别让法院太快判下来。给我半年时间。”
“半年?”
“半年内,我会把这300万挣回来。”
陆徵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但大部分人都失败了。”
“我不是大部分人。”
陆徵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好奇,有点怀疑,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期待。
“行。这个案子我接了。前期咨询费免了,等你有钱了再补上。”
“谢谢。”
宋念念转身,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热血乐队》。
前世她参加过这档节目,是以导师身份去的。那一季,她带的战队拿了冠军。
现在她要作为选手去,从零开始。
她需要鼓手、吉他手、贝斯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