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房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宋念念凌晨五点从沈默那儿出来,回到出租屋时天还没亮。她没睡,坐在床边,用那个屏幕有裂纹的手机把《热血乐队》的报名表填完。乐队名那栏,她打上“裂痕”两个字,停顿了一下,然后提交。
页面弹出提示:“报名成功。海选时间:6月25日上午9:00,地点:朝阳区798艺术区D区12栋。”
还剩五天。
她关上手机,躺下。脑子里全是旋律,像一群蜂在嗡嗡叫。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寂静了几秒,又爬起来,打开那个破笔记本电脑。
她开始写《裂痕》的词。
前世她写歌有个习惯——先有画面,再有词句。站在八楼露台的那个瞬间,风从耳边灌进去,脚底下是城市的灯光,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那幅画面她从来没忘过。
她敲下第一行:
“风在耳边说了谎 / 说高楼不会倒塌 / 我站在光的背面 / 听见骨头在发芽”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骨头在发芽——这个意象不对,太文绉了。她删掉,改成“听见有人在喊我”。改成之后又觉得太直白,删掉,重新打:“听见心脏在撒谎”。
不对。不是心脏。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回想坠落时的那一刻。风声。心跳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她落地的声音,是露台上那扇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推她的那一刻,后背撞碎了一块玻璃。
她重新拿起手机,写道:
“玻璃碎了八次 / 才学会怎么落地 / 我躺在自己的血里 / 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
这次对了。
她一口气写完整段副歌,然后倒在床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楼下的早餐摊开始炸油条,油锅滋滋响,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没睡着。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早上八点,许佳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
“你又写歌了?”
“嗯。”
许佳走近,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歌词本:“你写歌词的时候跟鬼上身一样。”
宋念念没接话。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要去哪儿?”许佳问。
“排练房。”
“你昨天不也去了吗?你这样会把自己熬死的。”
“熬不死。”
她背上包,出门。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她靠着窗,把昨天写的旋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首歌的框架已经有了,第三首还卡在编曲上——她想要一种声音,像闷雷滚过地面的那种低频震动,但不知道怎么用现有的设备做出来。
到沈默家时,他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在刷牙。他看见她,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来得真早。”
“我昨晚没睡。”
“看出来了。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宋念念走进排练房,把包放下,拿出手机:“第二首歌的demo我写好了,你听听。”
沈默漱了口,擦干手,接过耳机。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这段副歌的鼓点,我打不了。”他说。
“为什么?”
“太密了。我的右手跟不上。”
宋念念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拿回来,点开编曲软件,把那段副歌的速度从120调到105:“现在呢?”
沈默又听了一遍:“慢下来情绪不够冲。”
“那就换一种打法。”宋念念拿起鼓棒,在电子鼓上敲了一段。她的动作不像专业鼓手那么流畅,但节奏踩得准,每个音符都对着她脑子里的编曲。她打了一小段,停住:“这样走。”
沈默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你还会打鼓?”
“学过一点。”
“你学过的东西有点多。”沈默接过鼓棒,按她的节奏试了一遍。第一遍卡顿了几个地方,第二遍顺了一点,第三遍基本能跟上了。
他放下鼓棒:“你这编曲角度挺刁的。一般人写歌不会这么写。”
“为什么?”
“因为这种切分不好唱。”沈默说,“对主唱的要求很高。”
“我不怕高要求。”
中午十二点,周也和顾骁一起来了。顾骁手里拎着几个盒饭,青椒肉丝盖浇饭,油已经浸透了塑料盒,闻起来很香。
四个人围在茶几旁吃饭。宋念念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胃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你今天吃得像猫一样少。”周也看了她一眼。
“不饿。”
“你昨晚没睡,今天又没吃,排练三个小时了。”周也把饭盒推到面前,“吃完。不然下午你连高音都上不去。”
宋念念看了他一眼,拿起饭盒,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米粒硬,嚼起来有点刮嗓子,她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饭,沈默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是他们上午排练的完整版。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粗糙,底噪大,杂音多,但能听清楚每个人的部分。
三个人听完,都没说话。
沈默先开了口:“主歌第二部分,贝斯和鼓有点打架。”
“我知道。”顾骁说,“我那个进鼓的点没找准。”
“不是你的问题。”沈默摇头,“是我的底鼓太早了。”
宋念念说:“你们俩把那段单独拆出来,再合两遍。”
沈默和顾骁对视一眼,拿起乐器,开始对那段节奏。周也坐在旁边,抱着吉他,试着加了一段失真音色。
宋念念走到墙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
空气在振动。底鼓的声音贴着地板传过来,震得她脚底发麻。贝斯的低频在胃里嗡嗡响。吉他的失真声像锯齿,刮在皮肤上。
她听着,感觉心脏的跳动跟鼓点渐渐同步了。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站在万人体育场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不见台下的人,但能听见他们的呐喊。那种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拍在她身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那个位置上。
“再来一遍。”她睁开眼,说。
四个人又合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沈默的底鼓踩得更准,顾骁的贝斯切进了缝隙里,周也的吉他加了一段尾音托着旋律。
但还是不够。
差了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脱落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空转。
“今天就到这儿。”宋念念看了看时间,“明天早上八点,继续。”
三个人收拾乐器。沈默点了根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少了。
“我听说《热血乐队》有黑幕。”沈默突然说。
“什么黑幕?”周也问。
“第一季的时候,有个乐队海选就被刷了,后来被人扒出来是因为那个乐队的吉他手之前跟节目组的一个导演吵过架。”沈默吐了口烟,“这圈子就这样,没背景没后台,你能走多远?”
“那我们就走到他们不敢刷的地方。”宋念念说。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宋念念背上包,走出排练房。楼道里很暗,她往下走,踢到了一个空啤酒罐,骨碌碌滚下楼梯,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手机震了一下。
赵姐:“下周一开庭。别忘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走出楼门口,她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没在意,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那辆车发动了,跟在她后面,慢慢开着。
宋念念停下脚步,转过身。商务车也停下了。她盯着那辆车,车里的人似乎在看她。
几秒钟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中指第一截有厚厚的茧。
林恕。
“上车。”他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透出来。
宋念念站着没动。
“我跟你谈谈。”他说,“不耽误你时间。”
“就在这儿谈。”
林恕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个灰色衬衫外套,头发有点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要不是知道他是什么人,这副样子确实挺无害的。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报名《热血乐队》了?”
“嗯。”
“乐队名叫‘裂痕’?”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恕笑了一下:“你们这种小破乐队报名,数据后台都能看到。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怎样。”林恕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就是来看一眼,谁这么大胆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宋念念听得出他话里藏着的东西——威胁,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她转身要走。
“你去参加那个比赛,会输得很惨。”林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因为你唱得不好,而是因为这个圈子不是靠唱得好就能赢的。你懂我意思吗?”
宋念念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是在劝我退出?”
“我是在给你指一条明路。”林恕走近几步,“你那个翻唱视频,我可以让人删掉。你欠星耀的钱,我也可以帮你还。条件很简单——以后别用我师父的名字来蹭热度。”
“如果我不答应呢?”
林恕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冷下来:“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谢你的提醒。”宋念念说,“但我没打算听。”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商务车从她身边驶过,没有停留,消失在街角。
她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腿有点软,但不是害怕。
她抬头看着天空,路灯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佳。
“你快回来!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星耀传媒’的,问你要不要签新合同,还拿了好几张纸,说要你签字!”
“别签。”
“我没签!他们还在楼下等着,说见不到你不走。”
“让他们等着。”
宋念念挂了电话,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旋律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几行字:
“裂痕是光进来的地方 / 而我的身体碎成一百片 / 每片下面都藏着一朵火苗 / 等风一来就会烧起来”
她打完,锁上手机,站起来。
公交车来了,她投了币,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司机在听广播,里面播的是林恕的新歌——
“你学她的语气,学她的呼吸,学她唱歌时闭眼的频率……”
宋念念听着,突然笑了。
很小声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别人学她。
该死。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笑了。
她靠在窗户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像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第二天早上,宋念念到排练房时,沈默已经在等她了。
“昨晚有人来找我。”沈默点了根烟,说。
“谁?”
“不知道名字。开着一辆黑色奥迪A6,他说他是林恕工作室的人。”沈默吸了一口烟,“他要我别跟你合作。”
宋念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说,只要我退出你的乐队,他可以给我一笔钱,还能介绍我去别的项目。”沈默把烟灰弹在地上,“他还说,如果我不退出,以后我在这个圈子里就别想接到任何活了。”
“你答应了?”
“没有。”沈默说,“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一个顶流主唱,亲自派人来搞一个18线小艺人,这不合常理。”
宋念念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唱了一首歌。那首歌是他师父的。”
“他师父?”
“宋惊澜。”
沈默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唱了《坠落》?”
“嗯。”
“那首歌我听过。”沈默说,“她死之前写的。网上只有一小段demo,后来被林恕收走了。”
“没错。”
“你怎么拿到的?”
“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沈默掐灭烟头,看着她:“这事有点怪。匿名邮件,刚好发给你,刚好你唱得跟她一模一样。”
“你觉得是陷阱?”
“我觉得有人在布局。”沈默说,“但布局的人不是林恕,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
宋念念没说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谁给她发的demo?谁想让她学唱这首歌?谁想让林恕注意到她?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她开口,“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只能走到底。”
“你胆子真大。”沈默看了她一眼,“大到有点不像18岁的人。”
“可能是因为我死过一次。”宋念念说。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这个比喻挺好的。重生了呗。”
她没解释。
排练到下午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周也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格子衬衫,背着相机包,戴着工作牌。
“请问是宋念念小姐吗?”
“是我。”
“我是《音乐周刊》的记者,我叫何晓。我们收到线报,说你在小破站翻唱的《坠落》拿到了原版母带。”记者走进来,语气很急,“请问这是真的吗?母带是谁给你的?林恕先生那边说你是非法获取的——”
宋念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法获取。
这个罪名扣下来,她就完了。不是300万的问题,是直接进局子的问题。
“我没有母带。”她说。
“可是我们的技术分析显示,你的翻唱版本跟宋惊澜的原始录音在频谱上高度一致,单靠耳朵模仿是做不到这种精度的——”
“那你们的技术分析错了。”
记者不死心:“您能提供证据证明您的音频来源吗?”
“我会。”
“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
记者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收起录音笔:“我希望能尽快联系您。否则我们只能用现有的信息发稿了。”
宋念念看着他走出排练房的门,愣在原地。
沈默走过来,低声说:“他在逼你。”
“我知道。”
“如果你的音频来源是那个匿名邮件——”周也叹了口气,“这事解释不清楚。”
宋念念闭上眼。
脑子里那根弦又被紧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全是汗。
她睁开眼,点进小破站——那个视频还在,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但评论区的风向完全变了。
热评第一:“这就是那个偷歌贼的账号?”
第二:“林恕工作室已经发声明了,说她非法获取母带。”
第三:“等着吃牢饭吧你。”
第四:“姐妹们已经报警了。”
宋念念看着那些评论,愣在原地。
她没偷。
那是她的歌。
但她没法证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没有老茧,没有琴弦磨出的印记,没有握话筒伸出的姿势。
她换了个身体。
她的证据全留在上一世的身体里了。
她能怎么办?
“我出去一趟。”她拿起包,没等其他人回话,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视频,手指微微发抖。身后似乎有人在拍她的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街对面一个穿卫衣的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他对上她的视线,没躲,反而往上喊了一声:“她就是那个偷宋惊澜demo的!林恕发微博了!”
没几分钟功夫,周围好像更多人都看了过来。
宋念念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一段路,她掏出那台破手机,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三:【林恕 严正声明】
她点进去——
@林恕工作室:经查证,用户“念旧”在小破站发布的《坠落》翻唱版本,音频来源涉嫌非法获取我方已故艺人宋惊澜小姐的原始录音母带。我司已委托律师调查取证,并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已故艺人的合法权益。
底下一片支持声:
“支持维权!”
“偷歌贼去死!”
“这女的真恶心,消费死人。”
宋念念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她没哭。
她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到林恕那条微博——
@林恕:“我说过,别碰我师父的歌。现在你满意了?”
她锁上手机。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找到陆徵的号码,拨了过去。
“陆律师,是我。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个事。”
“你说。”
“有人举报我非法获取宋惊澜的录音母带。”
“谁?”
“林恕工作室。”
陆徵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好办。你要么证明你的音频来源合法,要么证明你的翻唱是独立制作的。”
“我选第二条。”
“怎么证明?”
“我可以提供录音过程的录像。”
“录了?”
“没有。”
“那怎么证明?”
宋念念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我现场唱。在他们面前。”
“你在说什么?”
“给我找一个直播平台。我要公开唱一遍《坠落》。”她说,“让他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偷。”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徵没说话,大概在消化她的话。
“直播唱《坠落》?你疯了?你声带还没好利索,而且这是公开叫板林恕——”
“我没疯。”
陆徵叹了口气:“你确定要这么干?”
“确定。”
“那行,我给你安排。明天晚上7点,我在我律所的直播间给你开一个场。设备你自带。”
“好。”
宋念念挂了电话,站在暗处,看着手机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
她不能让那首歌死在她手里。
那是她最后一首完整作品,是她在死之前写完的。
她要把它唱出来。光明正大的。
哪怕嗓子裂了,也要唱。
她收起手机,看着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步一步往回走。
破旧的小巷,楼道里的昏暗灯光,老旧的门牌,她记得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前世今生,都在同一条街上。
她蹲在墙角,背靠着墙,仰起头。
头顶的天线分割了天空,碎成好几块。
“我在这里,林恕。”她轻声说,“你发声明,我发直播。”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排练房楼下的路灯下,她看见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过。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但宋念念就是知道,里面坐着林恕。
她在路灯下面站住了,看着那辆车驶远。
心里有一团火。不出声地烧着。